隔日，内城。

金銮殿内一片寂静，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如刀，将满屋的压抑一分为二。

当今天子高居御座，垂下的珠帘遮住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只流露出几分淡淡的不快。旁边站着的应该是上届厮杀中的胜者萧纯生，一身宰相朝服，袖扣金线纹制的却是凶兽，在太阳的光芒下若隐若现。

萧铭御已经跪了快一刻钟，但他大抵能猜到是为什么。

“陛下，臣要参萧铭御转移赃款，私联青丘，其心可诛。”刘巍全拱手作揖，毕恭毕敬。

将军垂着眼，对这些指控置若罔闻，直到宣了叶银啸进殿。

他才反应过来这人为什么会需要自己的一个承诺，关于背叛和原谅。男人又换回了先前素净的衣装，散发，未施粉黛，神情冷漠，与昨晚的柔和判若两人。他一步步走到殿中，以一种卑微到极致的姿态跪下，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叩见天子。

“罪民银啸，见过圣上，见过萧家主。”

萧铭御侧过脸去看他——脊背挺得笔直，和印象里那只不卑不亢，脾气暴躁的貔貅一模一样，哪怕额头贴着坚硬冰冷的石砖，那姿态也是高傲的。

叶银啸曾说在哪里生活就要遵守哪里的规矩，而这和萧铭御的理念大相径庭。蛊雕以强者为尊，萧铭御理所当然地认为弱肉强食即是世间真理，可貔貅却说妖有妖的规矩，人有人的法则，同他讲着“和而不同”的道理。

他当时只道是这家伙冠冕堂皇地喜好说教，可现在貔貅是恭恭敬敬地屈从于人间的权力——即使压根没必要这么做。

言出必行，知行合一原来是这么写的。

然而叶银啸并不知道将军脑海里在想些什么，甚至没有正眼去瞧他，只是诚心地在天子面前跪拜行礼，在权力面前把头埋进地里。

将军和戏子的“佳话”闹得人尽皆知，最开始说要将自己带走的兵部尚书却没了声响——萧铭御和萧铭城是政敌，也是家主之位的竞争对手，他虽是外人，但也看得清局势。

萧纯生面上看不出喜怒，有的只是平静。他将案台上的东西一丢，白纸黑字写着的罪证便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张张件件皆是对萧铭御的指控。

“将你所知、所藏，从实招来。”

参加“审问”的不只是皇帝，还有萧氏的家主，罪名就不只是文书里简简单单的“行为不端”。换而言之，萧铭御到底有没有干这些事在高坐于堂的两个人眼里并不重要，他们要的是有一个人流血、要有一个人去死，为新上任的家主铺好前路。

叶银啸缓缓抬头，他脸色依旧，唯独一双眼睛深邃，叫人看不出情绪。他既没有看萧铭御，也没有看刘巍全，而是跪在冷冰冰的地砖上，直勾勾地望向那位家主，像是挑衅。

对于鹿吴国来说，将军私下结交叶氏罪臣之后；对于萧氏而言，十三少爷窝藏要取祖师性命的刺客。前者到是无所谓，举国上下估计也拿萧铭御没法，重要的是萧家人会不会出手。

“罪民银啸，确是叶氏之后，流落至京。幸得官人赏识，入水榭楼藏身，等候时机戴罪立功。”叶银啸即便跪着身形也是笔直，他语速平缓，唇边带笑。

“那么，你接近将军就是为了戴罪立功？”

“是。”

萧铭御原本对此事毫不在乎，却在听到这话时眉头一拧，瞥了一眼地上的“罪民”。

“罪民找的并非赃证账本，而是将军大人于青丘少主私下议定支援的密函副本。潜伏府内如日，寻得将军卧房有一暗格，但钥匙随身携带。罪民斗胆将其偷出，仿制了一柄，将其打开，发觉其中确实多是与青丘往来的书信，现已将抄录版本交由尚书大人。”语罢，他再度伏首。

刘巍全适时将一叠纸张交由太监，呈上御前。

“不错。”萧纯生指尖一亮，与残留在钥匙上的灵力相互排斥，“找了个好帮手。”

家主慢慢地翻看着这些书信，脸色却一点点地转好，乃至浮上几分喜色，皇帝的表情却是一点点地沉下去——信函中某些隐晦的称呼与许诺，均指向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武安侯通敌了，通的还是青丘少主有苏时谦。

那安的就是养寇自重的罪名。

鹿吴与青丘千年不和，为了边界线的问题发生过大大小小几百次战争，却从未有个结果。萧氏凶兽，有苏家又何尝没有狐仙，古往今来两家打的难舍难分，把对方视作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萧铭御倒好，直接勾结这最大的隐患。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纸张，萧纯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不由得笑起来，带着一种玩味的态度审视着叶银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