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前,九州。
叶银啸翻来覆去,身上的上疼得睡不着觉,便从床上坐起来,溜到一边去支开窗户,借着月光继续背词。南山一带的春果真如传闻那般潮湿,每场雨落得都不大,却是长久地淅淅沥沥,让那些雕栏玉砌黏糊糊地融化在白雾里,让它们时隐时现,只能窥见朦胧一角。
人一动,不管怎样都会发出声响,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也醒了。
“怎么了。”萧铭城躺在美人榻上,声音慵懒地飘了过来,混在雨声里听着酥酥软软,“睡不着?”
“嗯,在想怎么弄死你。”
“这话说得像调情。”
叶银啸懒得和他贫嘴:“伤疼。”
“梼杌亲自锻的法器,能好才奇怪。”蛊雕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着,他睁开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向窗边,“要我说,你疼得这么厉害就别弹那破琵琶了,和我回尚书府好好待着,养个人不成问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我好手好脚的,哪有吃人白食的道理。”
萧铭城咧嘴一笑:“你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害得我以为叶家人真是一等一的心高气傲,决不会干陪酒卖唱这种活,没想到你却做的得心应手。”
“我家老祖是人类,就是勾栏之地起来的。她给丈夫捐了个官,之后才慢慢发展有了叶氏。”叶银啸眉头一皱,把手里的唱词合上、丢到一边,“陪酒卖唱怎么了,你们自诩身份显赫,干的不也是讨好皇帝的活?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尚书并没有在意他的讽刺与挖苦,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挨着坐下,又把折子拿起来随意翻看了一下:“这本讲的不是你家没落的事么?怎么大晚上的看这个。”
“因为要讨生活。”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穷的貔貅。”
这话当头一棒,让叶银啸如鲠在喉:“又不吃你家米。”
“钱都花哪去了?让我猜猜,听戏,喝茶——或者用在谁家姑娘身上了?别是被骗了吧。”
“没你想的那么肤浅。”他轻轻把萧铭城推开,“我不会把钱花在刀背上。”
“哦,你把钱布施那些凡人了。那他们给了你什么回馈?是立庙供养,还是……”
“我救他们又不是为了香火。那是一条命,你开什么玩笑。”
兵部尚书先是一愣,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乐得前仰后合:“只听说凡人供养神兽,没听过神兽供养凡人的——你掏心掏肺宁可饿肚子也要救他们,竟然什么都不图?”
“这叫‘人情味’,你这种家伙是不会懂的。”
“行行行,我作为妖怪我不懂。那凡人有人情味,他们感激你么?”
叶银啸愣了一下:“我不需要别人感激,只是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情,管他们做什么。”
“你人真好。”萧铭城阴阳怪气地说着,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但太善良了就是蠢,容易被人吃干抹净,”
“如果你指的是被兵部尚书连哄带骗诓得裤子都没了,那我认。”
萧铭城轻轻扯了扯那层布料:“那你现在穿的是什么?”
“真脱了你又不乐意。”
“我说,你当真对叶家的事毫不在意?”
“其实我们落得这个下场是应该的。”
“是个正直的人,我理应夸你。”
“我的意思是。”叶银啸在此停顿些许,“你们应该要懂什么叫前车之鉴。”
他笑了一声,适时换了个话题:“真的不考虑一下我?漂亮是你的资本,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而不是去哄那些下等人。”
叶银啸有些不耐烦地把他拐开,摆了摆手:“反正都是哄男人,谁都一样。”
萧铭城眉毛一扬:“我也是男的,怎么不见你哄我?”
“以下犯上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发生。”
尚书眯起眼睛,笑道:“谁是下,谁又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