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他如今这般,不是嗜酒成性。
无非是……
一点旧习难改。
可最初,他虽也饮酒,却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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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光吝啬,黑得也早。肃玉朝拎着那犹带温热的檀木食盒,踏着青石板路,回到归义坊的临河小院时,天色已然暗沉,只余西边天际一抹将熄未熄的残阳,一点惨淡橘红,如同冷却灰烬中那最后一点余火。
阿海正蹲在院角收拾晾晒的干柴,听到院门响动,立刻抬起头,看到肃玉朝颀长的身影披着暮色悠然归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丢下柴火小跑着迎了上来。
“先生,您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与安心。
肃玉朝将手中那一看就不寻常的食盒递给他,语气寻常:“嗯,还是热的,尝尝。”
阿海好奇地接过,入手便感受到了盒壁传来的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菌菇鲜醇与火腿咸香的浓郁香气立刻扑鼻而出,让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香气,比他闻过的任何汤羹都要诱人。
“先生,您昨夜又没回来呢,”阿海一边盖好食盒,一边带着点担忧,仰头问道:“没事吧?”
“无事,”肃玉朝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口道,“遇上个朋友,切磋了几招,不小心……跑得远了点。”
阿海眨了眨眼,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崭新的衣衫上扫过……那料子,那做工,明显是极为考究的。心里忍不住嘀咕:切磋几招?是什么样的切磋,让人衣服都切磋得换了一套呢?
但他懂事地没有多问。
“阿海,”肃玉朝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却并未坐下,只是随意地倚着,开口问道:“家里的用度,可还宽裕?”
阿海闻言,立刻放下食盒,跑进屋里,很快又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木匣子,和一本用线仔细装订好的手写账册出来了。
他先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成色不错的金银锞子和几块散发着柔和光晕、品相上乘的玉石。然后又翻开那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账册,捧到肃玉朝面前。
“先生您看,” 阿海将账册捧到肃玉朝面前,小手指着账册上一行行清晰的记录,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自豪,努力向自家先生证明自己能把家看好。
“您上次带回来的那些药材和稀有矿石,在西市卖了个好价钱,除去这两个月的日常开销,还剩下不少。还有,西市‘百宝斋’的王掌柜那里,前几日也结清了一笔之前的货款。我仔细算过了,就按现在的用度,支撑个大半年是足够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收支情况,小脸上满是认真,又带着些许紧张,生怕自己有哪里没做好。
肃玉朝看着那本密密麻麻账册,又看了看阿海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认真的小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笑一声:“你做得很好,比先生会持家。”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毕竟他哪会什么持家呀,无非是有就用,没有了就去打点。
肃玉朝直起身,找出他那酒壶,将顺回来的御酿,咕咚咕咚地灌了进去,清澈的酒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需出门一段时间。”他一边灌酒,一边说道:“归期未定,去处……也还未定下。”
灌满酒壶,他仰头灌了一口,那御酿特有的醇香辛辣顺着喉咙滑下,随即一股暖融融的惬意在腹中化开,让他舒适地眯了眯那双狭长的凤眼。
“你安心待在家里,照常修行,莫要荒废。”
阿海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小声叮嘱:“那先生……您一切小心。”
冬日的阳光短暂,方才还有几缕残存的金线挣扎着穿过云层,落在院中那几竿依旧挺立的修竹上,映得竹叶上的薄霜闪闪发光。
不过片刻功夫,这点微光便也被更深的暮色吞噬了。天色彻底沉郁下来,转为一种灰蒙蒙的压抑色调。
寒风掠过院外那条早已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河,带来刺骨湿冷的寒意,吹得光秃的树枝呜呜作响。
归义坊作为长安城中相对普通的民居坊市,此刻已是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柴火特有的暖香,混合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间或传来邻家妇人扯着嗓子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以及劳累一天、卸下重担后沉闷的咳嗽声,充满了平凡而真实的市井烟火气息,与那肃穆华丽的皇家禁苑恍如两个世界。
“先生,天快黑透了,风凉,进屋吧。”阿海看着站在原地,目光却似乎投已向远方的肃玉朝,轻声说道。
肃玉朝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不了,走了。”
既然决定要走,便也没有拖延的必要。
他的行李也简单,无需特意收拾什么。拿上新灌满的酒壶,拿上剑,也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