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外重归寂静。
李重玴打发走了禁卫,刚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就看到那个本该“躲起来”的人,此刻正大大咧咧地窝在他的床榻之上,锦被被他拉下了一些,露出一双让人惊心动魄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送下来的一口气呼出去了,差点儿没吸回来。
“你往床上躲什么?”心绪激荡之中,李重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地发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 是啊,我往床上躲什么?
肃玉朝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床……这位置,这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刚才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没过脑,就钻了进来。
“我这不是……”肃玉朝拉开被子,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信口胡诌:“嗯……万一……殿下你临时反悔,把我供出去了,我还可以争辩一下,是殿下强抢民男,意图不轨么?等禁军一进来,我就喊,‘殿下不要啊——救命啊——’”
他甚至还捏着嗓子,学了个惟妙惟肖的腔调,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了,伏在枕上,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着,带动着柔软的锦被也泛起涟漪。
李重玴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言论噎得一滞,下意识地反问:“我还能强的了你?!”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 嘶……
肃玉朝一琢磨:好像也对。
他翻了下身,由趴卧改为更为慵懒的侧躺,单手支着头,墨发铺散在杏黄色的枕褥间,笑吟吟地望着衣衫不整、面色变幻不定的李重玴,将那本就比寻常人长些的调子,又拖长了一分,好整以暇地笑到:
“其实嘛……殿下可以试试。”
李重玴哪受得了他这般明目张胆的注视与撩拨,只觉得气血上涌,脸颊耳根都烫得厉害,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
结果这一垂下眼,好么,视线正好就落在了自己那因方才一番动作而更加敞开的衣襟上,那片裸露的肌肤在明珠光照下异常醒目。
李重玴:?!
他猛地抬手,有些仓促狼狈地拢紧了散开的衣襟,借此掩盖身体本能的反应与内心的慌乱,声音因强自镇定而显得异常低哑,生硬地转移开话题:“你方才……究竟干什么了?” 能惊动禁军大规模搜捕,绝非寻常小事。
肃玉朝却只是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也没什么,就是和剑神某切磋,打得太忘我了,不小心惊动了禁军而已。”
—— 剑神某?
听到这个名字,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复杂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李重玴心头,只是刚一冒头,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拢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然而此时,肃玉朝却又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他:“其实说到底,还是要怪你。”
“为什么怪我?”李重玴下意识地追问。
“若非心中念着来寻你,我怎么会在禁宫外徘徊呢?若不是在禁宫外徘徊,我怎么会恰好在此处被剑神某找上呢?若非在此被剑神某找上,又怎么会惊动禁军呢?” 他一条条数来,逻辑分外清晰, “故而……还是要怪殿下你啊。”
李重玴:“……” 好、好一番强词夺理,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殿下,”肃玉朝低声笑起来,带着醉后般的沙哑与独特韵味,“你可要……负责啊……”
语调悠长的一声,似笑又似喟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眼中心头滚烫,记忆翻涌,李重玴只觉得,自己脑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弦,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似乎随时都会“铮”然断裂。
肃玉朝却像是全然未觉,脸颊在柔软光滑的锦被上蹭了蹭,语气带上了几分自然的倦意:“唔……折腾了一通,有点儿困了。来都来了,你这借我睡一觉呗。”
说着,竟真的往温暖的锦被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副准备就此安寝的模样。
李重玴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床上诱人沉沦的景象,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往外间走。他再也无法在这充满对方气息的密闭空间里待下去了,哪怕一刻。
“哎!干什么去啊?不会真去找人来抓我吧?”肃玉朝从被子里探出头,望着他仓促的背影,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害怕,“殿下,我真是好人啊。”
李重玴脚步不停,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有些政务要处理。”
肃玉朝看着他几乎可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咂摸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他方才上床是上习惯了,没过脑。等反应过来之后,自己都觉得冒昧了。可李重玴这反应……是不是也太奇怪了些?
心念一动,肃玉朝冲着李重玴匆匆离去的背影,笑道:“喂,殿下……你怎么看都不敢看我一眼?该不会……是被我无双的英姿所折服,一见倾心,二见钟情,故而不敢再看,生怕把持不住吧?”
李重玴的背影明显地僵了一下,脚下步子非但没停,反而迈得更快了,几乎带上了点跌撞的意味。
肃玉朝更觉有趣,又追加了一句,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殿下,救命之恩,不该以身相许吗?”
此话一出,李重玴的身影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射中,猛地一个趔趄,几乎是蹿出了内室。
“咣当——!”
房门被仓促地关上,隔绝了内外,只留下一句带着急促喘息余音的告诫,穿过门扉飘了进来:“待外面动静平息后,速速离去吧。”
肃玉朝听着那明显乱了章法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将头埋进带着对方气息的锦被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 走?
—— 好不容易才摸进来,费了这般周折,我才不走呢。
他回想起李重玴方才所有的异常反应,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闪过的慌乱与挣扎,心中那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 这是……让我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