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十二,乃是京兆裴家的十二郎。
京兆裴家,则是长安最顶尖的世家门阀之一。裴家虽不直接掌兵,但世代盛产优秀的参谋、军师,遍布于各大节度使幕府、枢密院等核心军事机构。家藏《武经七略》号称冠绝军中,族中子弟尤擅长兵法推演与军阵设计,于朝堂军中影响力深远。
这裴家十二郎裴吟,是这一代子弟中最具天赋、最被寄予厚望的一个。偏他性情过于洒脱不羁,视仕途经济为牢笼枷锁,毫无兴趣,反而醉心于各种风流雅事。尤其酷爱音律,不仅精通多种乐器,更耗费巨资搜罗天下名琴古谱,其收藏之丰、品味之精,在长安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
当初,因仰慕肃玉朝“剑试长安”的风采,他第一时间就呼朋引伴、呼啦啦一群人,兴致勃勃地就寻到了归义坊那处临河小院。其人性子疏阔豁达,肃玉朝与他颇为投缘,一来二去,便成了肃玉朝在长安很能说得上话、也很为信任的“朋友”之一了。
裴十二因不耐家中长辈日日耳提面命,早早便搬出了裴家主宅,独自居于城南一处名为“写影山居”的别院,单开一门,自成天地。
那门房显然是认得肃玉朝的,见他来访,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恭敬地躬身引他入内。
一入内,便见院里种着很大一片细细的凤尾竹,竹竿青翠,枝叶扶疏。秋风吹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清脆悦耳,宛如无数碎玉轻轻相击,涤荡人心。
穿过竹林,便来到正堂。山居陈设看似很随意,却处处都透着世家子的底蕴与独到品味。华贵之物有之,清雅之趣亦有之。博古架上摆放的不只有寻常的金玉古器,还有些形态奇崛、意趣盎然的奇石与根雕;墙上悬挂的几幅山水,有那笔墨简淡,意境却极为悠远空灵的,亦有那色彩煌煌、结构巍巍的青绿山河。
此人显然是相当的……
……博爱。
居室之中,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面的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尊小巧的狻猊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
肃玉朝踏进山居正堂时,裴十二正背对着门,坐在窗下的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张琴,手持特制的鹿角霜,神情专注地轻轻打磨着琴弦下的岳山,似乎在调试音色。
听到脚步声,裴十二回过头,见到是肃玉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中瞬间闪过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相迎,脸上绽开笑容:“哎呦!这不肃兄嘛,今天是谁起的风,把你给吹来了,我可得给他供几炷香。快坐快坐。”
裴十二热情地招呼着,引肃玉朝落座,然后亲自给他端上茶盏。
但他与肃玉朝相交的时日虽然还短,但多了解他呀,深知他是不喝茶的,故而茶盏虽是茶盏,给他倒上的却并非香茗,而是清冽飘香的……酒。
肃玉朝接过这茶盏酒,眼底掠过一丝的笑意,能面不改色地给客人做出茶杯斟酒这等事,也是个……人才啊……
肃玉朝端着茶杯喝酒,也不与他客气,直接表明来意:“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相求”二字一出,顿时听得裴十二不乐意了,连忙摆手:“瞧你这话,多见外,和我还说什么求不求的,肃兄有何事,尽管开口。”
肃玉朝的目光在山居内随意扫了一圈,掠过那些奇石根雕,最终停留在临窗琴案旁的另一张琴上。
琴身古朴,木质温润,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栗壳色,琴弦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重九之日,雁回台,”肃玉朝收回目光,看向裴十二,“想借你这张‘秋籁’一用,不知可否?”
“什么?”裴十二闻言,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清,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肃兄……你,你还精通音律?” 他只知道肃玉朝剑法通神,修为深不可测,这仿佛为剑而生的人,竟还暗藏着这抚琴雅技?
得,这人抓重点的方式,显然也不太正常。
肃玉朝被他那灼灼的目光盯着,只是悠然一笑,依旧是他那懒洋洋的调子,“略知一二,谈不上精通。”
“妙极!妙极!”裴十二抚掌,激动得在轩内踱了两步,“此琴名‘秋籁’,取其音色清冽空灵,如秋日天籁之意。它有幸能得肃兄妙手抚弄,在雁回台那等开阔高远之地,借天地间浩荡秋风而鸣,是它的造化!我岂有不借之理?”
他说着,快步走到“秋籁”琴边,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琴抱起,放入一旁的紫檀木琴匣中,双手稳稳地捧给肃玉朝,眼中满是期待:“肃兄尽管拿去!不知重九那日,小弟我能否有幸挤在雁回台下,聆听肃兄所奏仙音?”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巨大的期待。
这位新晋剑道宗师,要在重阳佳节于雁回台抚琴,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风雅与话题性的事情,足以引得长安瞩目,他裴十二身为头号“知音”,岂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