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消息,滴水落滚油,瞬间就炸裂开来,四下迸溅急射。
以玄星剑坪为中心,疯狂向着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军方、总府、世家、宗门、江湖帮派、潜修散人……所有与修行、与剑道相关的人,这下都被彻底惊动了。
指力刻碑,留下直指大道的剑诀总纲。广邀天下英豪于曲江论剑,并以完整剑诀和重诺为彩头。
这已不仅仅是挑战,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风流盛事。
肃玉朝这个名字,伴随着剑碑的嗡鸣与那篇《破妄三剑》总纲,飓风一般,彻底席卷了整个长安,并将以更快的速度向更远的地方传扬开去。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期待与谋划,霎时都聚向了三日之后,聚向了那轮必将格外明亮的满月。以及,月光下,那波光粼粼的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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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暮色透过雕花的窗棂,在铺着青苍锦垫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唐国太子李重玴端坐于案后,手持朱笔,批阅着一摞奏章。他身着太子常服,容颜极为俊逸端雅,眉宇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肃穆与沉郁。
“皇兄!皇兄!”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朗的呼唤,穿着杏白镶金亲王袍服的年轻男子,未经通传就闯了进来。他眉眼与李重玴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跳脱飞扬,正是李重玴一母同胞的幼弟,岐王李沐泽。
李重玴头未抬,笔不停,只淡淡问:“何事如此喧哗?”
李沐泽浑不在意兄长的冷淡,凑到书案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皇兄,你可听说了?最近长安城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叫肃玉朝!”
李重玴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低落,晕开了一个极小的红点。
他面上却是分毫无动,依旧专注地看着眼前奏章,仿佛那名字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拂过耳际。
“哦?何人?”
“嘿!还能是什么人,神人呗!”李沐泽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地开始讲述起来。
“他先是投拜帖,挑战了尉迟那莽夫,打得尉迟雄心服口服!接着,又去了成钧总府,跟林墨轩那书呆子在后山竹林论剑,林墨轩为其折服,视其为知音。林墨轩诶皇兄,林墨轩那呆子有多难搞,皇兄你是知道的。最绝的是第三日,他竟然和谢十三在那西市屋顶上打了一场,引得万人空巷,最后还跟谢十三成了酒友。他们还在西市钟楼顶,同饮一壶酒来着。谢十三那宝贝酒葫芦,可很少分给别人的。”
李沐泽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他每多说一句,李重玴低垂的眼睫便轻颤一下,握着朱笔的指节也跟着收紧一分。
“三日连发三帖,问剑于长安城三位最顶尖的豪杰。这还不算完!”李沐泽压低了声音,带上了神秘兮兮的表情,“就在昨日,此人竟在剑碑之上,以指力刻下了一篇名为《破妄三剑》的剑诀总纲。指力刻碑啊皇兄!玄魄寒铁上啊皇兄!这是何等修为?了不得啊!”
“昨夜剑碑都现异象了,整个长安的剑修都惊动了。当即就有人化剑光而去,‘刷刷刷——’这剑光闪的。他还留帖邀约,三日后……等等,我想想他是怎么说的……‘三日之后,月满中天,曲江之上,待天下英杰’。”
李沐泽讲得那叫一个激情昂扬,就跟都是他亲眼所见似的。
“他还以完整剑诀和重诺做彩头,如今,整个长安都轰动了!只要登台,就能看完整的《破妄三剑》,只要能赢他手中之剑,就能得他一诺,‘承君一诺,不违道义,可为君行一事’,太帅了啊皇兄。”
李沐泽越说越激动,上前两步,抓住李重玴的袖袍。
“皇兄,此等百年难遇的盛事,定然精彩绝伦!三日后,你我一同微服前去观战如何?定然比看那些歌舞杂耍有趣多了!”
他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满眼期待地看着埋首章奏之间的自家皇兄。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李重玴终于缓缓放下了朱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沐泽。那目光深邃过古井寒潭,看不到底,也未映出丝毫李沐泽期待中的兴意。
“三日后……”李重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恐怕不行。”
“啊?为何?”
李沐泽一听,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就垮了下去,“皇兄,还能有什么事,能比此等盛会更重要?”
“那晚,孤需与兵部及枢密院的几位主事,一同审议北境最新递呈的轮防方略。” 李重玴说着,目光已重新落回了奏章之上,“近来,北戎异动频频,圣焱亦多有动作,野心勃勃,不可不防。此乃军国要务,不得延误。”
合情合理,冠冕堂皇。
北戎王庭一直是悬在唐国头顶的利剑,边境军务是头等大事,尤其是涉及具体布防和军械调配的方略,确实需要他这位监国太子亲自参与定夺。
而会议安排在晚上,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还是“最新”递呈的方略,更是紧迫。
李沐泽张了张嘴,满腔的热情兜头就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虽爱玩闹,但也知轻重,涉及北境军务,他无法反驳,只得悻悻然地嘟囔:
“……好吧,如此要紧之事,确实耽搁不得。那……那我就自己去瞧瞧吧。”
李重玴却再次抬起头,“你也要去。”
“我?”李沐泽闻言,一个怔愣:“我去干什么?”
他是万万没想到,皇兄还会要求他也一同出席那个一听起来就枯燥无比、让人直打瞌睡的会议。
“此等军务,你身为亲王,理应在场听议,了解边防态势,岂能一味沉溺于嬉游?”
李重玴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却是半点儿不容置疑。
李沐泽看着李重玴那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眼神,知道此事已定,再无转圜可能。
他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是,臣弟知道了。”
心中却是一片哀嚎,对那注定无法亲眼目睹的曲江盛事,充满了无限的遗憾与怨念。
李重玴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朱笔。只是那笔尖,在落向奏章时,不由自主地悬停了一瞬。
李沐泽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重玴独自坐在案后,批着那好似永远没有尽头的奏章。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于冰冷的墙壁,拉得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