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阿海明显感觉到,先生的话更少了。
往常,先生虽也懒得多言,但偶尔兴致来了,会指点他几句修行关窍,或是随口品评几句市井见闻。如今,却常常陷入一种更为长久的沉默。
有时是坐在院中望着天空出神,目光空茫,不知是在追云还是听风;有时是捧着书卷,半晌却不见翻动一页,眼神早已透过了纸张,落在了某个遥远的、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先生依旧会指导他修行,话语却愈发简洁精炼了,点到即止。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待着,周身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落寞。那落寞很轻,如同春日里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雪花,无声无息,却带着凉意。
阿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言,只是更加细心地打理着小院里的一切,将先生不离手的酒备好,将他常坐的地方收拾得格外舒适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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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早膳好了。”
阿海将温在灶上的清粥端上来,放在石桌上,摆好碗筷。粥是寻常的白米粥,小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和刚炒的青菜,简单,却清爽可口。
肃玉朝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嗯”了一声,将目光从那架紫藤上慢悠悠地收回来。
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他便是吃饭的样子也带着那种疏懒,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提不起劲头,却又自有一种优雅的节奏、一种独特的韵律。
用完早膳,阿海捧着一件新做的外袍走过来。
“先生,今天试试这件?”袍子是月白色的细棉布,非是绫罗绸缎,但裁剪流畅。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靛蓝色丝线绣了寥寥几笔流云纹,便顿时显得飘逸出尘起来。
肃玉朝瞥了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阿海立刻手脚麻利地帮他换上。随即又拿起梳子,为他梳理那头墨发。阿海的手指很灵巧,穿梭在肃玉朝墨黑的长发间,动作娴熟,将发丝一缕缕理顺、拢起。
阿海一边拢着发,一边悄悄观察肃玉朝的神情。
先生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的模样,眼帘微垂,看不出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但他知道,先生是不开心的。
先生这就是……话本里说的……“失恋”吧?
阿海小小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不太懂那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只觉得,能让先生这样神仙般的人物都变得沉默寡言、食不知味,那定然是件顶顶难受的事了。
可是……失恋的人该怎么安慰呢?
他有些犯愁。他虽没亲历过,但却是听过的。
可是……若是学着那些人的样子,说上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
先生听了,怕是只会懒懒地瞥他一眼,嫌他聒噪。
说“想开些”?
这不更是废话么。他自己也有过难过到不想说话的时候,知道旁人这句空洞的劝慰有多么苍白无力。
阿海心中苦思,手下却是不曾停顿,他没有去梳那些繁复华丽的发髻,只是将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自己雕刻的青玉簪固定。玉簪样式简单,却打磨得温润光滑,与肃玉朝那身素净衣袍相得益彰。
阿海的目光扫过石桌上只少少动过的清粥小菜,嗅着院中比以往更加浓了些的清冽酒香……
先生最近吃的越发少了,酒喝的倒是更多了。从前他只是将酒作水饮,如今倒像是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了。
忽然,他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有了主意。
不然,就给先生打些好酒吧。阿海心想:既然先生想喝,那就让他喝点好的吧。西市“松醪春”的老板说过,他们店里有种十年陈的“玉冻春”,入口绵柔,后劲却足,最是醇厚。
或许……或许先生喝了顺口的好酒,心情能舒展些,连带也能多用些饭菜?
阿海这样想着,又大人样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担忧与无奈。
恋爱啊,真是麻烦……
束好发,阿海又替肃玉朝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领,然后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先生,今日坊市新到了春笋,我看着极鲜嫩。晚食……给您做一道火腿鲜笋汤可好?正好,西市‘松醪春’的玉冻春听说很是难得,我……我去打一壶回来,给您佐汤?”
肃玉朝支着头,垂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许久,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