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清越的晨钟余韵悠长,在巍峨宫墙殿宇间缓缓回荡,东方天际的朝霞将奉天殿庑殿顶上的层层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恍若天宫。
百官身着相应品阶的朝服自宫门汇入,沿着宽阔平整御道的两侧青砖,向着奉天殿无声有序地行进。
身着孔雀补服的南宫月行走在文官队列之中,周遭官员或步履匆匆地赶往前排位置,或三三两两借机低声交换只言片语,他则大部分时间沉默容稳地前行,疏离眸光平视前方巍峨殿宇的轮廓。
偶有相熟武官同僚自对面武官队列中走来,双方隔着御道中轴线远远地眸光相接颔首致意。
几位有过公务往来的文官亦是如此,目光短暂交汇,微微点头后自然错开,一切如常
但今日似有些不同。
当南宫月与一位同在兵部任职、掌管武库事宜的员外郎目光相接,依照惯例互相微一颔首后,这位素来严谨寡言的中年官员的眸光却未如往常般立刻礼貌性地移开。
南宫月感觉到员外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好似闪过讶异,随即才意识到失态,才迅速转开视线,恢复目不斜视的前行姿态。
南宫月心下一顿,但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位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年迈御史大夫在两名年轻御史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自他身侧走过。
擦肩的瞬间这位老大人竟也抬起了他惯常半阖的眼睛,眸光在他面上扫过,浑浊眼珠里带着些……锐利探究?
虽然这也同样转瞬即逝,面上沉静步履未乱的南宫月心下却泛起嘀咕:
这怎么回事?他今日晨起虽因白晔昨夜的小疏忽略有波折,但已收拾齐整,自觉与平日并无二致。
莫非脸上不慎沾染了墨迹灰尘?还是朝服哪里有了难察的皱渍?抑或是……束发有异?
将军下意识想抬手去抚自己的脸颊或检查衣冠,但手指刚刚微动便立刻克制住了。
身为朝廷命官,身处宫禁森严之地、众目睽睽之下,任何不必要的小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失仪,还徒惹非议。
他只能维持着惯常冷峻的表情,沉凝地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奉天殿汉白玉高阶,假装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
但将军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今日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往日多了些许,也停留得略久了些。
那些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熟悉却又有了些许不同之处的器物,引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来试图分辨变化究竟源自何处。
莫不是我近日压力大开始疑神疑鬼了?
南宫月暗自思忖,将方才那些似有若无的打量归咎于皇帝赵寰近来在兵部事务上接连的施压。
国事为重。
将军在心中默念。
身为人臣立于庙堂,所思所虑当是军国要务和黎民生计,岂能为这些捕风捉影的视线萦怀?
这绝非他南宫月的作风。
将军将注意力收束,重新凝聚到即将开始的朝会上,将那些无形打量隔绝在外。
朝会过程冗长,与过往无数个晨朝并无二致。
各部依序奏报,边关某某关隘的日常军情,某地水患的灾异奏疏,漕运新季的粮银核算,盐铁茶马的税收增减……虽皆是老生常谈,却又关乎国本,不得不议。
皇帝赵寰高踞御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苍白面容在冕旒阴影下模糊不清,偶尔开口询问或裁断。
南宫月凝神听着,在涉及北境防务和各地卫所状况时格外专注。
当轮到他或兵部尚书周敬棠奏对时,他才开口,所言皆紧扣军务实际,干练务实,建议明确,往往能切中要害。
周敬棠偶尔侧目看他,眼中审视淡了些,多了默许之意。
当日头升高,皇帝赵寰终显露出疲态,挥了挥手,鸿胪寺官员声音响起: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依着品阶次序,整齐划一地起身行礼起身,开始井然有序地退出大殿。
南宫月随着人流转身,眸光下意识地迅速扫过御座之侧那道永远低眉垂目地恭敬侍立的身影。
白晔今日当值御前,着一身靛青高级内侍袍服,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帽之下,几缕碎发熨帖在鬓边。
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身姿挺拔却微微前倾着,标准刻板的恭谨姿态仿佛只是这金碧辉煌大殿中一个精致的背景,与周围那些垂手侍立的内侍并无区别,让人往往忽略他的存在。
南宫月眸光掠过的刹那,或许是他的错觉,白晔似乎轻微抬了下眼睫。
他浅淡眸子隐晦地在将军唇上轻轻扫过,又立刻垂落下去,重新专注于脚下金砖纹路,如同殿内香炉青烟的一次偶然摇曳,转瞬就了无痕迹。
随着人流向殿外移动的南宫月脚步未停,心却因这刹那交汇动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下意识迅速抬起手,用食指指节侧面不着痕迹地快蹭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什么也没有。
没有任何膏脂残留,连滋润后的微润感在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朝会后也早已消散,复了寻常。
将军失笑,他摇了摇头,暗嘲自己真是魔怔,竟变得如此杯弓蛇影。
不过是白晔那小子的无心一瞥,自己竟也这般在意起来。
定是当年玉容生肌膏的后遗症,以至于他如今对任何与膏脂相关的事情都变得过度敏感,都近乎草木皆兵了。
荒唐。
将军对自己说道,将莫名升起的疑虑干脆利落地抛诸脑后。
殿外阳光正好,南宫月大步流星地踏出奉天殿的高高门槛,走下汉白玉台阶,思绪已迅速转向兵部衙门里等待处理的一应公务,拂过宫道的清风卷起他绯色官袍衣角。
………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将军府内各处廊下悬着的灯笼,影影绰绰地在晚风中投下柔和光晕,演武室内却仍是另一番光景。
屋内烛火燃得正旺,南宫月着一身窄袖劲装,墨发高束,手中流光凌厉破空,搅动得室内烛火明灭不定。
将军挥汗如雨,将一整套凌厉剑法反复演练数遍,直到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练剑能让他心无旁骛,是他最好的静心方式,直至筋疲力尽,他才还剑入鞘,长长吐-出口浊气,周身气息渐渐平复。
此时夜已深,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主院和回廊的值夜灯还亮着,
南宫月回到自己卧房,坐在镜前准备解衣松发,再去浴房用备好的热水洗掉一身汗腻,换上洁净寝衣后入眠。
将军习惯性伸手到脑后摸索固定发髻的玄铁刃簪和束发的结扣来解开发髻,但手指触及传来的触感却非常陌生。
发髻盘绕的方式复杂,隐藏在头发内部的细小发辫相互交错,并非他习惯自己束发的那种一抽即散的发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