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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暮春一片橘绯晚霞悬在永安城西天际。
临河一处茶楼雅间轩窗半敞,挟着暖的晚风穿堂而过,拂动了垂落的竹帘,送来窗外河面上零星的摇橹声。
南宫月与陈叔宝相对而坐,中间一方黄梨木小几,上摆一壶新沏香茗、几卷薄册与数张素笺。
南宫月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常服,陈叔宝则依旧是文人打扮的月蓝长衫。
“……北疆今春的草场返青迟了半月,狄人各部牲畜折损恐比往年多,今秋北狄南下打草谷的压力会减轻些,各部为争夺有限肥美草场,内部摩-擦必增。”
南宫月勾点着其中一张素笺上的数行文字,
“这是兵部职方司根据边镇零星奏报与往年档案推演出的趋势,尚未形成正式公文,但可供伯君兄参考,早做绸缪。”
他又将另一份抄录文书推过去:
“这是近期兵部拟调拨往铁壁城一线的新式臂张弩数量与批次,比去年多了三成,弩机分配具体到各营的细则在此,”
他点了点旁边一张更详尽的单子,
“或许……衡生能以此为契机,调整一下麾下各营的布防侧重。”
陈叔宝仔细翻阅着手中这些远比以往详实的讯息,抬起头看向对面眉宇略略疲惫的南宫月,温声赞叹道:
“桂魄兄如今在兵部耳目确非往日可比,这些消息于家兄而言堪称雪中送炭。真是……辛苦桂魄兄了,当值新职,千头万绪,还要费心收集这些。”
南宫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
“在其位,谋其事,能看到的更多,能做的自然也更多些。”
陈叔宝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客套,低头继续细看,许久后他察觉到南宫月半晌未有动静,便抬眼望去,南宫月正微微侧着头,眸光投向轩窗外檐下,眉头不知何时已紧紧蹙起成川字,透着隐隐的烦躁。
陈叔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茶楼飞檐翘角下悬着串小巧的鎏金风铃。
镂空莲花纹样的铃身精巧,此刻正被暮春晚风吹拂摇曳得叮铃连串清脆悦耳。
这风动清音在玉生听来颇能助长闲谈雅兴,可看桂魄兄此刻的神态……
陈叔宝放下手中笺纸,关切地问道:
“桂魄兄,可是玉生选的这处茶楼不好?看兄眉头深锁,是嫌这风铃声嘈杂扰了清静?”
南宫月闻声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收回视线,伸手从手碟中拈起一块撒着糖霜的莲花酥,看也不看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在咬什么坚硬可憎之物。
将军腮帮微鼓着用力咀嚼了几下,才有些愤愤说道:
“无事,我只是觉得……我可能有些命犯铃铛。”
“命犯……铃铛?”
陈叔宝一怔,险些失笑,他连忙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笑意,眼中藏不住地漾开真实莞尔,
“这……玉生只听过命犯桃花、命犯孤煞、命犯太岁的,桂魄这命犯铃铛的讲究,倒是头一回听闻。”
他体贴地不再追问,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
“好好好,是玉生考虑不周了。下次再寻地方吃茶,定找个檐下清净绝无铃铛扰耳的所在。”
南宫月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都有些无理取闹了,他瞥了一眼那还在叮铃作响的金风铃,复端起茶盏将剩余半块莲花酥就着茶水送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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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白晔那日清晨心中所想的问题不大,确也不算全错。
至少每月朔日之约,南宫月依旧会如约而来,推开未烬轩的窗,但流程却刻板地重复,白晔伺-候他更衣备水,南宫月也接受。
情动之时,烛火摇曳,南宫月也会沉溺于那总能翻出新意的撩拨,紧咬唇间溢出喘息,给出直接反应。
但……确实也有问题。
问题在于一旦那阵汹涌浪潮彻底过去,余韵甚至尚未平息,南宫月便会瞬间切换开关,立刻从迷乱中抽离。
他闭着眼喘息未平,却能精准抬手拽过早就备在里侧的被子,手臂一展腰身一裹,三下五除二便又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滚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长条春卷。
将军会毫不犹豫地利落朝床铺最里一滚,彻底背对白晔,留下一个乌黑后脑勺写满莫挨老子。
这一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似刚才那个在白晔怀里战栗失神失控呜咽的人根本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幻影。
被将军屡次剥夺被子的白晔,最终只得无奈地默默又添置一床新被。
也好,白晔自我宽慰着,未烬轩冬日地龙不算旺,多一床被子两人分开盖,至少清晨不会因为夜里抢被子着凉。
次日清晨,南宫月便会准时醒来。
他会面无表情地享用白晔早已备好的热腾早餐,无论是清粥小菜还是汤面点心都总是吃得一点不剩,胃口丝毫未受影响。
饭后他会自行起身,用白晔备好的热水净面,一切完全不需要白晔插手,一丝不苟地自行穿戴整齐朝服,束好发髻,对着铜镜反复检查领口袖口后,就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去奔赴早朝。
这幅景象月复一月地在未烬轩内循环上演,
起初白晔还能抱着侥幸,安静地接受这种相处,但当五月朔夜,裹得严严实实的春卷依旧准时出现滚向床铺内-侧时,白晔心底那点微弱侥幸终于磨蚀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