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夜色浸-透了屋子,唯有角落里一盏留夜的小油灯吐-出一小团昏黄光晕。
白晔是在一阵干渴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丝缝隙,模糊光影在眼前晃动。
他怔了怔,混沌脑海一时间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他不是应该……已经死在将军怀中了吗?
那狼牙棒砸下的沉重风声,骨骼仿佛碎裂的剧痛,似乎还隐隐残留。
白晔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昏暗中适应了片刻,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动视线。
熟悉的床顶棚,身下是铺着粗麻布的简易床榻。
他还活着。
破碎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混乱的战场,拓跋·□□狰狞的脸,呼啸而来的狼牙棒,还有那最后时刻,将军那声“雾霜甲在,死不了,信我”的简短有力的话语……
预料中的重击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筋骨尽碎。
是了……是那身雾霜银甲。
白晔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被脱下摆在床头的雾霜银甲,触摸到那层冰凉坚韧的鳞甲纹理。
这是将军给的甲。
是那身被他珍而重之穿在最里面、贴着心口的银甲,在最后关头保护了他,硬生生扛住了那致命的狼牙重击,保住了他这条命。
所以他现在还能躺在这里,身体虽然虚弱,却并无致命大碍。
意识到这一点,白晔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被难以言喻的巨大庆幸包裹。
白晔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被擦得很干净,没有了血污尘土,连指甲缝都被细致地清理过。
身上穿的也不是那件破烂不堪的靛青官袍,而是一身柔软的棉布中衣,布料上有他熟悉的阳光混合着皂角的干净味道。
想必是卡普帮他找出来换上的。
白晔目光转向床头矮柜,上面放着一个粗陶碗,用厚厚的棉布毛巾仔细包裹着,显然是为了保温。
毛巾边缘,露出一张歪歪扭扭写着超大字的纸条,墨迹有些晕开:
【谢了兄弟!醒了记得吃饭!——卡普】
那充满活力的字迹,有着跟卡普本人一样的莽撞又真诚的热乎劲儿,猛地撞进白晔心里,让他心口一热,鼻尖微微发酸。
卡普……
还好,大家都还活着。
白晔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小心地解开包裹的毛巾。
碗里是边关军营里最常见不过的饭食——大半碗稠厚的粟米粥,旁边堆着一小块酱菜,还有一个温热扎实的面饼。
简单,却管饱。
粥还温着,入口是粮食最朴实的香甜。
白晔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热粥下肚,都将生命力一点点带回这具险些冰冷的身体。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绝世美味,以此确认这劫后余生的真实。
他还活着,吃着兄弟温着的饭。
这片刻的安宁,于白晔而言,已是战火硝烟后最珍贵的赏赐。
温热粥食刚刚安抚了白晔的空乏胃腹,暖意还在白晔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
白晔放下粗陶碗,正想再歇息片刻,一个猛得冒出的念头让他浑身猛地一震!
帕子!字条!
他豁然转头,目光急切地扫向床头——那件破烂官服还在。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衣服抓了过来,裹着厚厚纱布的手指因为急切而细微颤-抖,精准迅速地探向那个隐秘内袋。
“嘶——”
白晔动作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身上伤口和指端伤处,尖锐痛楚让他眉头瞬间拧紧,倒吸一口凉气。
这双手,看来真要好好将养一阵子了。
然而,这痛楚只让他眉头皱了一瞬,下一刻便春冰遇阳般骤然舒展。
他碰到了。
那方质料细韧的深蓝布帕,安然无恙地待在原处。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借着昏黄灯火,用裹着纱布不甚灵便的手指轻柔地将帕子展开。
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也完好地躺在帕子中-央,边缘平整,甚至连多一道褶皱都没有。
它就这样静静地存在着,仿佛那场险些夺去他性命的惨烈厮杀从未惊扰过这方寸之间的安宁。
白晔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睫毛低垂,专注地凝视着宣纸上那熟悉的略带不羁的两个字——
“准借”。
他裹着洁白纱布的指尖,以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一遍遍地轻轻抚摸着字条上那方用朱红油泥盖下的佥事官印。
粗糙的纱布纤维摩挲着纸张细微的纹理,也摩挲着那朱红印记,仿佛能透过这薄薄一张纸,触摸到当年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感受到那一瞬间落笔的力量。
终究是没能忍住。
白晔低下头,将拿着字条的手微微抬起,隔着一段微不可察的距离,对着那方朱红小印,触碰易碎梦境般极轻极快地隔着空气,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动作轻如蝶翼拂过花蕊,是少年全部克制的深情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谢你,将军。”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是你护佑我。”
不仅仅是因为那身救了他性命的雾霜甲,更是因为这方帕子和这张字条所代表的那片月光,早已在无数个艰难时刻,成为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源泉。
此刻,它们完好无损,便如同他心底那份不容玷污的念想,依旧纯净如初。
白晔将字条仔细地重新叠好,收进帕子,再妥帖地放回那官服内袋里,轻轻拍了拍,这才真正地安下心来。
但白晔心头因帕子完好而升起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另一个念头却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让白晔刚刚放松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
等等……
白晔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从床沿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牵扯到了伤口,激起一阵隐痛。
他几步走到屋内那扇小小窗户前,有些急切地用力推开。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是北境深夜特有的寒凉。
白晔抬头望向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星子散落在墨黑天幕上,格外冷清寂寥。
今日是朔日。
是八月的朔日。
这个认知狠狠敲在白晔心口。
按照那个只存在于他和将军两人之间的隐秘约定,今夜,将军应该会来的。
可是……他没有来。
屋外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巡夜刁斗声,再无其他动静。
没有那抹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夜色里。
将军没有来。
白晔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木质粗糙的触感硌着本就发疼的掌心。
难以言喻的空茫瞬间席卷了他,心脏的某个角落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从中呼啸而过,留下失落冰凉。
七月的朔日,将军因故坠崖也未能赴约。
他当时还能告诉自己,变故突生,战事吃紧,将军身不由己,一次而已,没关系。
可如今,连着两个月了……
难不成,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仅存于朔日夜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连结与约定,就这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