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似乎静静地躺着一件被遗忘的甲胄,看形制,似乎还是件不错的薄甲。
“嗯?”
他心下微奇,这么好的薄甲,竟无人问津?
正好给那小子护身。
南宫月迈步上前,俯身伸手去取。
甲胄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掌轻轻一拍,灰尘簌簌而下,在灯光下扬起细小旋涡。
待尘埃落定,那套甲的真容彻底显露出来——
并非寻常的铁黑或皮褐色,而是一套呈现出柔和银白、泛着哑光的精致软甲。
甲片并非大片锻造,而是由无数细密如鱼鳞、又带着独特卷云纹路的银白色金属片,以某种繁复巧妙的方式编织串联而成,既保证了超凡的灵活性,又不失坚固。
灯光流淌其上,竟不反射刺目光芒,只漾开层如雪霜华。
南宫月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目光骤然一凝。
他认得这套甲。
他也瞬间明白了,为何库房甲胄几乎被取用一空,唯独它,被遗落在这角落。
无人动,也无人敢动。
这是……雾霜银甲。
是那个有着一双潋滟桃花眼的家伙的甲。
当年右将军上官翊嘴上说着要磨砺他,摔打他,可心底里疼他疼得跟什么似的,生怕他伤了半分,遍寻能工巧匠,用了不知多少珍稀材料,才为他量身打造了这身最好的内甲——“雾霜”。
这甲贴身穿着,外罩寻常军服即可,既不影响少年人活动,又能在他冲锋陷阵时护住要害。
这甲,护着那家伙从青涩到耀眼,直到他年岁渐长,身量彻底长开,加冠之后再也穿不下了,才被他自己仔细收好,放在了这镇北关的库房里。
……一直,放到了现在。
南宫月目光落在那一抹柔和的银白之上,眼中找寻的焦躁渐渐沉淀下去,化作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追忆。
他也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在此情此景下,再次见到这身甲。
他沉默着,最终还是没有去碰那甲,而是收回了手。
他再次举灯,近乎固执地在库房其他角落翻找起来,每一个箱子,每一个架子都不放过,试图寻找到另一件更适合白晔的甲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他翻找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良久。
南宫月终是直起身,望着空荡的库房,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终于向现实,也向命运妥协。
也罢。
他的甲多年后还能护人,那家伙知道应该也会挺开心的。
南宫月转身,再次走向那角落,这次不再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套“雾霜银甲”,寻来库房中存放的干净软布,就着油灯的光,极其耐心地、一片一片地,将银甲上每一片甲叶都细细擦拭干净,拂去岁月的尘埃,让那内敛银芒重新焕发出温润光泽。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冰凉细腻的甲片,仿佛能透过它们,触碰到一段炽热鲜活的过往。
做完这一切,他捧着擦拭一新的银甲,举着油灯转身,走向在库房一角,已经静静等待了他许久的白晔。
少年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靛青官袍在昏暗中显得沉静,那双淡眼眸在灯光映照下,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着的是全然的信任,暗暗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南宫月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套流转着霜华般光泽的银白软甲,递到了白晔面前。
“来,就这套了,穿上吧。”
南宫月的声音打破了库房沉寂,他向白晔举了举自己手中的那套银白软甲。
灯火跳跃,在他深邃眼底映出温暖光点。
白晔目光一扫,作为对锻造极为了解的人,他几乎瞬间就判断出这套软甲品质非凡——
甲片编织的技艺、金属的质感、那种内敛坚韧的光华,无一不彰显着它出自大师之手,绝非凡品。
将军竟将如此珍贵的甲胄给了他……
当下,那颗本就因将军特意带他来寻甲而温热的心,好似被投入暖炉深处,烫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将军……
白晔在心里无声轻唤,那股暖流汹涌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当下双手小心地接过,如同接过什么稀世珍宝,生怕自己手上的尘灰玷污了它。
他低下头,目光近乎贪-婪地细细描摹着软甲上每一片精致银鳞,感受那冰凉坚实的触感。
“穿上吧,随时可能战起,时不我待。”
南宫月垂眸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在空旷库房里却异常清晰。
白晔用力点头,他明白将军的心意,更明白此刻时间的宝贵。
他不再犹豫,当即利落地解下靛青官服的外套和中衣,只着一身素白棉质里衣。
然后,他拿起那套“雾霜银甲”,却一时有些手愣——
这甲胄与他见过的制式皮甲、铁甲都不同,结构精巧非常,环扣、束带设计得别具一格,他竟不知该如何展开,如何穿上身。
白晔摆弄了两下,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平日里那个在演武场上凌厉、在工造台前伶俐的少年,此刻对着这套甲,竟像个手足无措的蠢小子。
南宫月在一旁看着白晔那微微蹙眉、对着软甲无从下手的发愣样子,见平日里总是沉静持重的小大人露出这般罕见窘态,不由得让他微微勾起唇角。
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漾到了眼底。
他没有出声指点,而是直接上前一步,将手中油灯轻轻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库房内光线主要集中到了桌案一片,将他们两人所在的位置映照得更加分明。
“我帮你。”
他轻声说着,不容拒绝地自然接过了白晔手中那套银甲。
他的动作熟练而流畅,同样覆甲的手指拂过甲叶边缘几个不显眼的机括,只听几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原本收束着的软甲便如舒展羽翼般,在他手中被巧妙地展开,露出了穿戴的结构。
他靠得很近,铁浮屠冰冷的边缘几乎要碰到白晔只着单薄里衣的手臂。
白晔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所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冷铁气和淡淡皂角的干净气息,感受到那存在感极强的体温隔着空气隐隐传来。
白晔心跳骤然失序,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任由南宫月将那件犹带着库房凉意、却又似乎因对方触碰而染上温度的银甲,从他身后披上肩头。
南宫月的手指骨节分明,覆着铁浮屠护指的边缘显得有些冷硬,但动作却异常灵巧。
他没有给白晔太多反应的时间,在那错愣发羞的目光中,手已探至他胸-前银甲的起始处。
只见他指尖在几个看似装饰的卷云纹饰上轻轻一按、一旋,伴随着细微机括弹动声,甲胄中-央一道隐蔽主扣便悄然松解。
那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肌肉记忆,仿佛在过往岁月里,他曾无数次这样为某人……或是为将军他自己,打理过这身精巧软甲。
白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为什么”——
将军为何会如此熟练?
未及深想,带着将军指尖体温的银甲已被展开,如霜华流淌,轻轻覆盖在他只着白色内衫的胸膛上。
甲片相触,发出细微如风拂银铃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南宫月绕到他身侧,微垂着头,神情专注,开始为他扣上侧肋与腋下那些更为细密的小甲扣。
他的手指穿梭在银鳞般的甲叶与白色内衫之间,时而用指腹按压,时而用指尖勾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
白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凉甲片如何一点点贴合自己的身体轮廓,如何被那些小巧牢固的扣绊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将军的手指偶尔会隔着薄薄里衣,不经意地擦过他腰侧肌肤,带来难以言喻的战栗。
白晔屏住呼吸,连胸膛起伏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打扰了这静谧亲密的过程。
他能闻到将军发间干净的气息,能看到他低垂的长密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很快,所有的扣绊都被妥帖地系好。
银甲完美地贴合了白晔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身形,不松不紧,既提供了坚实防护,又丝毫不影响活动。
它像第二层皮肤,将白晔从肩膀到腰腹的重要部-位,尤其是胸腔里那颗正因为将军的靠近而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脏,完完全全地、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好了,把外套穿上吧。”
南宫月的声音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静谧。
他完成了最后一道束带的调整,手轻轻从白晔的腰侧收回,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细致入微的触碰再寻常不过。
他后退半步,目光落在白晔身上。
霜银软甲在昏暗灯火下流转着柔和光泽,将少年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勾勒出几分利落英气,妥帖地护住了所有要害。
白晔依言,默默拿起放在一旁的靛青官服外套,重新穿上,仔细系好衣带。
这“雾霜银甲”果然轻薄非凡,覆于内衫之外,再罩上官服,从外表看去,竟与他平日穿着并无二致,只是行动间,能感受到多了份属于金属的安心感。
南宫月静静看着白晔整理好衣衫,目光在他周身扫过,确认无不妥之处,这才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丝极淡的满意弧度。
“蛮好,合适的。”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般的舒缓。
白晔抬起头,对上将军的目光,胸腔里的那股悸动暖意再也抑制不住。
为这套救命的甲胄,为这份不动声色的回护,为这片刻独属于他白晔的、近乎珍视的照拂。
他挺直了背脊,银甲覆身,也将将军那份沉甸的信任一并穿戴在了身上。
他清晰郑重地回应:
“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