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
白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穿透周遭嘈杂,
“林潇,毓秀姑娘。”
“啪嗒。”
此言一出,那招待之人手中摆弄着的玉牌跌在台面上,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与审视!
林潇,字毓秀——
这正是他们醉月楼早已隐于幕后、极少露面,实则是如今真正掌控者的“采月”姑娘的真实姓名与表字!
知晓这名讳的,绝不超过一掌之数!
他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神变得郑重,重新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裹在斗篷里的神秘来人。
片刻沉吟后,他并未多问,只是对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厮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
随即,他转向白晔,脸上换上了更为恭敬的神色,低声道:
“贵客请随我来。”
他引着白晔,绕过前厅的喧闹,穿过几重回廊,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清幽,最终来到楼宇深处一间极为僻静的雅室门前。
“贵客请在此稍作休息,您要找的人……一会儿便到。”
招待之人躬身说完,便悄然退去。
雅室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与外面的浮华恍若两个世界。
白晔按照银面具大人的指示提前解开斗篷,并未坐下,只负手立于窗前。
窗外小庭幽寂,一丛瘦竹在微风中簌簌轻响,在他沉清的眸底投下晃动的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
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未发出丝毫冗响。
一道身影袅袅步入。
依旧是那约莫三十的年岁,身量高挑挺拔,仿佛岁月并未折损她半分松柏般的轩昂气度。
她今日未梳繁复发髻,仅以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低髻,几缕墨发垂落颈侧,平添几分随性。
肌肤仍是北地雪原般的冷白,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眉眼依旧深刻如北地山水,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在看到窗边那道望着窗外的背影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那挺拔如竹的身姿轮廓,竟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淡去的身影。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出声。
白晔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当他的面容完全展露在林潇眼前时,那清丽的眉眼,尤其是那一头收束脑后的如雪银发,让林潇眼底的波澜更深了几分。
但她迅速收敛了情绪,目光恢复平和,步履从容地走到桌前,隔着那张铺着素雅锦缎的圆桌,款款坐下。
白晔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清润平稳:
“在下白晔,见过林潇……毓秀姑娘。”
林潇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声开口,直接切中了要害:
“你既知我真实名姓,寻到此地,那便不必虚与委蛇。定然是……有所求而来。”
她的话语如同她的人,爽利而通透,不绕弯子。
白晔见她如此直接,便也不再客套。
他没有立刻道明来意,而是依照银面具大人的指示,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桌面锦缎之上。
那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温润如脂,雕工极为精湛,乃是“广寒仙子抱月”的题材,仙子衣袂翩跹,怀中明月圆满,线条流畅灵动,月光般的莹泽在玉佩内里隐隐流动,一望便知是稀世珍品。
林潇的目光在触及那枚玉佩的瞬间,骤然定住。
她脸上的从容与平静仿佛被无形的涟漪荡开,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追忆、恍然,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近乎叹息的了然。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玉佩上仙子翩跹的衣袂与那轮圆满的明月,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旧梦。
良久,她才抬起眼,重新看向白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竟还在。”
她低语,带着历经岁月磨洗后特有的微哑与怅惘,
“……如见故人来。”
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抽走了方才所有审慎与距离。
她不再多问,目光从那玉佩上收回,神情已恢复掌控局面的沉稳,直接道:
“说吧,所求何事?”
白晔心中凛然,知道这玉佩便是最关键的信物。
他不再犹豫,清晰简明地道出来意:
“在下此行,是希望借助毓秀姑娘的手段与人脉,帮忙留意朝中诸位大臣的动向——诸如人员往来、门庭冷暖、乃至些微不同寻常的迹象。并定时前来,从姑娘处获取这些信息。”
林潇闻言,并无意外之色,她早已料到所求非轻。
静默片刻,她并未迟疑,也未询问缘由,只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此事,我应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应承下重任的沉稳:
“届时,你派人按约定方式联络即可。消息,自然会递到该拿到的人手中。”
白晔心中微震,她应承得太过干脆。
他想起行前银面具大人那讳莫如深的笃定,又看看桌上那枚显然意义非凡的玉佩,许多疑问盘旋于心,却知此刻不宜深究。
他按下心绪,谨慎开口:
“毓秀姑娘……此事风险自知。不知您有何条件?但凡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林潇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疏懒,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她轻轻摇头,目光再次掠过那枚抱月玉佩,眼神悠远:
“无需其他条件。此玉……已抵万金。”
她话锋随即一转,神色恢复了属于醉月楼掌控者的从容与警醒:
“不过,醉月楼自有规矩,你可知晓?”
白晔立刻收敛心神,郑重颔首:
“懂得,事先已有了解。”
他回忆着银面具大人之前交代过的事例,清晰说道:
“朝中有几位大人,不在醉月楼提供的情报范围之内。”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这份名单里,赫然包括了将军南宫月的名字。
“此外,醉月楼提供的情报,一经交出,如何使用便与楼中再无干系,福祸自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若有人妄图借此将醉月楼或其门下之人拖下水,牵连其中……醉月楼也会有其应对的手段。”
这座小楼并非它看上去那般娇嫩可欺。
此处的水,深得很。
林潇见他对答如流,规矩了然于胸,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浅淡笑意。
“如此,合作愉快。”
林潇不再多言,执起青瓷茶壶,斟茶。
水声淙淙,热气袅袅。
她将一盏茶推至白晔面前,自己亦端起一杯,却未饮,只是隔着朦胧的水汽望着他,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
“茶凉之前,你可离去。日后联络,自会有人与你交接。”
她声音温和下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合作已定,望君……珍重此玉,亦珍重自身。”
白晔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氤氲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感到一道目光始终轻轻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承载的东西太深太重,重到他无法回应,只能深深一揖,将杯中茶饮尽。
“多谢姑娘。白晔……告辞。”
他收起玉佩,重新披上斗篷,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林潇依旧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望着白晔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窗外月光流淌进来,映着她半张侧脸,那深邃的眉眼间,依稀浮起一丝许多年未曾有过的、近乎温柔的恍惚。
终于,她极轻地,对着满室空寂,呢-喃了两个字。
那是一个早已湮灭在往昔的流光华年里的名字。
声音散入暖香与月色中,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