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刻意强调了“世子”和成功的战果,试图转移焦点:
“完成此次战斗后,是臣疏忽大意,治下不严,让阿史那·咄吉偷了臣部下一匹马,趁机逃脱。自此之后,再无音信,直到……近日他前来向陛下称臣道贺。”
……世子。
赵寰心中再次冷哼一声,那个活该早逝的世子。
但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暖手炉,示意南宫月继续说下去。
虽然后面南宫月的经历他基本清楚,但他就是想听南宫月亲口说,在这种状态下去说,或许能真露出什么破绽。
“随后……臣十六岁,随左将军出征,意图……深-入北狄腹地,奇袭王庭……结果………在鬼哭谷……遭遇北狄……三部……联军主力……埋伏…………”
南宫月的声音越来越低,语句之间的停顿也越来越长。
赵寰听着听着,发现没声了。
一种被敷衍、搪塞的感觉瞬间点燃了赵寰压抑的怒火!
他以为南宫月是心虚说不下去了,“啪”地一下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本关于北狄称臣道贺的奏折狠狠摔在桌上,猛地站起身,就要厉声斥责,看看南宫月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然而,当赵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清跪在下方地毯上的南宫月时,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却卡住了。
赵寰早就闻到了酒味,或者说,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
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闹剧般的“结拜饮酒”。
但此刻,赵寰才真正看清南宫月现在的状态。
跪在那里的南宫月,原本冷玉般的脸庞此刻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淡淡的绯-红,一直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赵寰是知道南宫月喝酒不易上脸的,此刻这般模样,显然是那七碗“金帐烈”的后劲彻底发作了。
更明显的是,南宫月的眼皮已经垂下了大半,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仿佛在用尽最后的意志力与沉重的酒意搏斗,不肯彻底闭上。
南宫月的头微微低着,目光似乎还固执地聚焦在面前的一块金砖缝隙上,但那眼神已经涣散了,失去了焦点,仿佛那条金砖缝儿是他维系清醒与坠入混沌之间的最后一道脆弱防线。
南宫月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说不出了。
酒精彻底攻占了他的大脑,剥夺了他组织语言、清晰思考的能力。
赵寰竟一时无语。
天子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无处发泄,憋闷得更厉害。
他看着南宫月这副强撑到极限、几乎失去意识的模样,一个念头闪过:
要不要干脆再治南宫月一个“御前失仪”之罪,彻底把这根碍眼的刺从眼前拔掉?
暖阁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南宫月那越来越沉重、却依旧努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赵寰看着跪在下方、眼神涣散、几乎全靠本能支撑着没有瘫倒的南宫月,心中那股邪火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欲,让他恶声恶气地开口,声音在温暖的阁内显得格外冰冷。
“南宫月,你可知罪?”
这句话与其说是审问,不如说是一种宣判的前奏。
无论南宫月此刻是清醒还是糊涂,是承认还是否认,他赵寰都有的是理由和办法惩治他。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名目。
赵寰等了一会儿,阁内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南宫月越来越粗重、不受控制的呼吸声。
赵寰几乎认定南宫月已经彻底醉死过去,正准备直接开口定罪——
就在这时,南宫月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仿佛迷路的信号终于艰难地走完了被酒精阻滞的神经。
他微微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赵寰的方向,嘴唇翕动,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近乎梦呓般的、软糯而模糊的语调,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二爷……月儿知错了……你罚月儿吧……”
二爷?
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称呼,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赵寰一下。
赵寰瞬间就明白了——
南宫月这是彻底醉晕了,神魂颠倒,分不清今夕何夕,竟恍惚间回到了还在王府潜邸的时候,把他赵寰当成了当年的“二爷”,而不是如今的皇帝。
赵寰胸口那股憋闷的怒气奇异地滞了一瞬。
他太了解南宫月了,这人但凡还有一丝清明尚存,骨头缝里都透着倔强和骄傲,是决计不会用这种语气、这种称呼跟他说话的。
这完完全全是一个不省人事的酒蒙子才会有的反应。
二爷……
赵寰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自己做“二爷”的时候是怎么罚他的?
好像……
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宫月小时候调皮闯祸,或是后来在王府偶尔行事出格,他这个“二爷”多数时候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像放小鱼一样,从王府森严规矩织成的大网里,一次次把月儿给糊弄着放了过去。
是不是就是因为他这样一次次地纵容,才一步步把这小子给宠坏了?
宠得他如今不懂为臣之道,不明天高地厚,甚至当年还敢试图跟自己讲那些迂腐的大道理?
这么一想,赵寰竟有些诡异的、自我开脱般的念头:事到如今,难道还是他赵寰这个“二爷”当初不会御下之过?
但也正因为“二爷”这个称呼,赵寰那股非要置南宫月于死地的盛怒,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点点。
南宫月醉酒后下意识的反应,不以功高将臣自居,剥去了后来所有的军功、官职、棱角,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端王府里他随手买来的小仆奴。
一个不听话、不讨喜、还总惹麻烦的小仆奴。
自己跟一个这样的小仆奴置什么大气?
赵寰下意识地忽略了南宫月曾是如何在沙场上为他搏杀,也刻意遗忘了“月儿”曾经或许……也是很会讨“二爷”欢心的。
只是那份欢心,属于“二爷”,不属于“陛下”。
……罚?还是不罚?
赵寰盯着地上那团绯-红色的、意识模糊的身影,心里盘算着。
若罚,该怎么罚?才能既出了这口恶气,又不至于……显得自己这个“陛下”太过跟一个醉鬼计较?
就在赵寰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尚未理出个头绪的时候,暖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禀报:
“陛下……陛下恕罪,奴才有紧急要事禀报!”
赵寰心中的怒意“腾”地一下又窜了起来!谁?!
朕早就吩咐过屏退左右,连冯敬都拦在了外面,就是要亲自“审问”南宫月,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个时候自己撞上来?!
真当朕的刀锋不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