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居于深宫,无儿无女,到了这个年纪,见到白晔这般聪慧懂事、办事稳妥又知礼数的后生,心里便不由得生出几分难得的疼爱和暖意,真真是当自家晚辈子侄般看待。
“好好好,”
冯敬笑着虚扶了一下,
“正好寻你呢,倒是省了咱家跑一趟内官监了。”
冯敬顿了顿,神色稍正,说道:
“陛下刚吩咐了,说你如今在宫里办差也有五六个年头了,一向勤谨妥当,这次秋狩更是办得极好。陛下念你辛苦,特赏皇恩,准你在宫外觅一处清净的居所,不必再与旁人挤那多人混居的值房了。以后出入办差也便宜些。”
白晔闻言,心中猛地一热!
宫中太监除非地位极高或有特殊恩赏,否则大多终生居住在宫内的集体值房中,拥挤且毫无隐私。
能获准在宫外拥有自己的宅院,是极难得的恩典!
这意味着他真正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彻底放松休憩的“家”,而不仅仅是宫里的一个值房床位。
他当即撩袍跪下,朝着暖阁的方向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颤:
“奴才谢陛下隆恩!皇恩浩荡,奴才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天恩!”
冯敬笑眯眯地看着他,能体会到这孩子的喜悦。
他伸手将白晔扶起来,语气更加和蔼:
“起来吧,好孩子,这是你应得的。”
接着,冯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摸索了一会儿,竟掏出了三把略显古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铜钥匙,摊在掌心递给白晔。
“这人老了呀,才知道,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
冯敬的语气带着些感慨,
“宅院宅院,这世间能有一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小院子,遮风挡雨,安心立命,便是最大的福气喽。”
他看向白晔,眼神慈爱:
“咱家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也瞎置办过几处产业。如今留着也是空置生灰。咱家看你这孩子投缘,这三处院子,地段都还算清净,你挑一处合眼缘的拿去住吧。就当是……老祖宗给你的一点添妆,贺你乔迁之喜了。”
白晔看着那三把沉甸甸的钥匙,鼻尖猛地一酸,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
他深知自己一路走来,固然有“银面具”大人的暗中调-教传授技艺,但若非有老祖宗冯敬多次提携维护、传授他许多在宫中立足乃至做人的道理,他绝不可能有今日。
银面具大人教他的是“术”,而老祖宗教他的,是如何作为他们这种“人”,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点的“道”。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他是真心将这位老人当作家里的一位长辈来看待。
“老祖宗……”
白晔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再次深深行礼,
“您对奴才的恩情,奴才……奴才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傻孩子,”
冯敬拍拍他的肩膀,将钥匙塞进他手里,
“好好当差,好好过日子,便是对咱家最好的报答了。去吧,去看看院子,挑个喜欢的。”
白晔紧紧握着冯敬老祖宗给的三把钥匙,心中暖流涌动。
他寻了个空隙,悄悄去看了那三处宅院的大致位置与外部模样。
第一处位于城西,靠近繁华市集,交通便利,但未免过于喧嚣,且人来人往,恐难有清静。
第二处在城南,环境清幽雅致,但离某些达官显贵的别院较近,白晔下意识地觉得不太自在。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城北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一处小院前。
院门并不起眼,灰墙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用清隽的字体刻着三个字——
未烬轩。
“未烬……”
白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动,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未烬,未曾熄灭。
这个名字瞬间击中了白晔内心最深处。它让他想起了自己心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
关于师门,关于冶炼锻造,关于那份沉冤待雪的公道。
师父虽然不在了,但他们师兄妹四人,就像是师父留下的四簇未曾熄灭的小小火苗,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却依旧在顽强地燃烧着,等待着或许能再次汇聚成烈焰的那一天。
如今他虽然身陷宫闱,无暇再拿起铁锤触碰烧红的烙铁,用精密银勺配置师弟妹喜欢的花火,但那团火从未熄灭,始终在他心底灼灼燃烧,提醒着他来自何处,又将行向何方。
再看这最后一处院落,地段最为偏僻。
这意味着他每日往返宫廷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多走许多路。
但白晔并不在意,他甚至觉得这正好可以强身健体。
他骨子里喜静,这僻静的环境正合他意,能让他远离宫墙内的纷扰与窥-探,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喘息的空间。
想必,这里的眼线也会比别处少上许多。
院墙不高,可以看到里面院落并不阔绰,但进深很深,屋舍掩在几重树木之后。
这种结构让白晔莫名安心——
能藏得住秘密。无论是他未来可能进行的某些隐秘之事,还是仅仅是他不愿为人所知的疲惫与脆弱,似乎都能在这里得到妥善的安置。
门楣和整体的装饰风格简朴而典雅,没有过多花哨的雕饰,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这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年少时,跟着师父和师弟妹们一起住的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温暖的小院子,最有“家”的感觉。
最后,也是他潜意识里或许最为看重的一点——
这处宅院靠近城北。
而他知道,南宫将军的将军府邸,同样也在城北。虽然“未烬轩”与将军府之间还有着不短的距离,但相比于另外两处位于城西和城南的宅子,这里无疑是离将军更近一些的。
这个念头让白晔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与慰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白晔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就是这里了。
未烬轩。
他将另外两把钥匙小心收好,准备日后寻机会恭敬地归还给老祖宗。
手中,只紧紧攥住了属于“未烬轩”的那一把冰凉的铜钥匙,仿佛握住了一小簇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未曾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