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不知所踪的毓秀姐姐,想到了生死未卜的嬷嬷,想到了自己这颠沛流离的苦楚,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地回应了那份“报答”之心:
“……报答……平生未展眉……”【4】
他重复着,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最后一句,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穿透时光的期许与力量:
“为报黄金台上意……”
这句诗像一道光,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不懂太多深意,但“为君死”三个字,带着一种悲壮的、足以撼动灵魂的力量。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几乎是嘶喊出来,尽管声音依旧微弱:
“……提携……玉龙……为君死!”【5】
话音落下,他彻底脱力,瘫软在笼子里,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笼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带着满意意味的轻叹。
大白牙见状,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开始狮子大开口,报出了当初卖林潇那个“好货”的价格,试图讹诈。
然而,那人只是淡淡瞥了大白牙一眼,并未还价,直接从怀中取出五锭沉甸甸、成色极好的官银,放在了车板上。
银光晃花了大白牙的眼,他先是一惊,随即狂喜,但立刻又后悔起来——
早知道这人如此阔绰,真该再多要些!
锁链被打开,笼门吱呀一声,他被那人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长时间的蜷缩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一个名叫春生的、刚才那个答不上诗的年轻小厮连忙扶住了他。
他跟着那人,走进了那座名为“端王府”的、对他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高门大院。
他被赏了一小块香甜的酥饼和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他吃得狼吞虎咽,几乎噎住。
然后被带去洗了热水澡,搓掉了积年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白皙的皮肤。
府里的王叔找了半天,找不到合他身的童装,只好先拿了一套最小号的下人衣物给他套上,宽大的衣服显得他更加瘦小。
那人见状,随意地一挥手:
“找人给他量体,做几身合年龄的衣裳。”
接着,又吩咐道:
“把他耳朵上那东西取下来,上好药。”
一个手脚利落的婆子过来,小心地帮自己取下了那枚几乎长进肉里、让他疼痛许久的劣质耳坠,清理了脓血,敷上了清凉的草药。
一直火辣辣剧烈刺痛的耳朵,终于传来一丝舒缓的凉意。
“这样利索点。”
那人看着他清秀了不少的小脸,淡淡道。
他心中被巨大的、劫后余生的感激充满。
他鼓起勇气,跑上前,紧紧拉住那位老爷的袖子,仰起头,大声地、清晰地说:
“我叫南宫月!谢谢老爷!”
那人低头看着他,目光深邃难辨,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刚洗净、还带着湿气的头发。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
“你可以叫我二爷。”
二爷……二爷!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称呼,像抓住了新的生命坐标,将这短暂的温暖与拯救,牢牢刻进了灵魂深处。
……
耳垂脓口上药后的清凉舒缓,仿佛还能隐隐感受到,而比那更清晰的,是随之而来的一段被温暖包裹的时光。
被买回端王府的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在小小的自己眼里,二爷赵寰,是和嬷嬷一样,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那种好,是将他从污浊泥泞里捞起,给予他温饱、安宁,甚至……
一丝纵容的恩情。
他像是终于找到依靠的雏鸟,满心满眼都是那位身形清瘦、面容略显苍白却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气度的少年主人。
他干什么都喜欢叫“二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欣。
“二爷!二爷!你看这蚂蚁在搬虫子!”
“二爷!今天的点心好甜!”
“二爷!你教我认的字我记住了!”
他第一次被王叔领到二爷赵寰的端王府书房里时。
书房里盈满了淡淡的药香和墨香,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二爷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正就着烛火看书,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有些苍白,却也异常安静。
听到脚步声,二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沉静。
他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下意识地要按照王叔的吩咐跪下。
“过来。”
二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让他抬起的膝盖又悄悄放了下去。
他挪到榻前,不敢靠得太近。
二爷放下书卷,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支紫竹狼毫笔,在砚台里缓缓舔饱了墨。
然后,二爷向他伸出了手。
不是召唤,而是示意他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他迟疑着,看着自己虽然洗净却依旧瘦小、带着些微伤痕的手,怯生生地伸了过去。
二爷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二爷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近些,让他的小手平摊在他的手面上。
“你的名字,”
二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清晰,
“是南宫月。”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看见二爷手中的那支毛笔,笔尖饱蘸着浓黑的墨汁,如同夜空中最深沉的颜色,缓缓落下,落在了他摊开的、微微汗湿的掌心上。
笔尖微凉,带着墨汁特有的、滑-腻的触感。
二爷握笔的手指稳如磐石,牵引着那柔软的笔毫,在他小小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缓缓游走。
第一笔,是竖撇,像新月初升时那一道优美的弧线。
第二笔,是横折钩,勾勒出月儿将圆未满的轮廓。
第三笔和第四笔,是字中间那短短的两横,仿佛月中的桂影,填补了那一点空缺。
一个完整的“月”字,在他小小的掌心诞生了。
那么小,却那么清晰。
墨色在他的掌心间晕开,带着一种奇异的、烙印般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掌心那个字。
原来……这就是“月”。
原来……他的名,是这样写的。
原来……这个字,是这般模样,原本像天边遥不可及的月亮,此刻,却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认知、归属与巨大惊喜的情绪,像温热的泉水,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撞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二爷,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孩童最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感激。
他忘了王叔刚刚教他的尊卑礼仪,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给予他这一切的二爷,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响亮地、一字一顿地说:
“谢谢二爷!”
烛光下,二爷看着他眼中迸发的光彩,看着他掌心那个墨迹未干的“月”字,苍白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任由那带着“月”字印记的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仿佛要将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知与温暖,牢牢地攥在手心,刻进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