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伺-候佥事大人后勤笔墨的小太监宋鸣，某日悄悄寻了个机会，向白晔禀报时忍不住带着几分惊奇嘀咕道：

“白公公，您是不知道，那位南宫佥事用起墨块来，简直跟……跟吃墨块似的！一个人一天下来，耗的墨量抵得上寻常五六位大人办公用的！真是奇了……”

白晔正核对着一份物资清单，闻言笔下未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佥事大人公务所需，用墨多些也是常理。这不是我等需要考虑的事情。库房里墨块备得充足周全，你随时留意着，及时为佥事大人补充上便是，务必不得短缺。还有，他案上的清水也要记得及时添换，不可显得我等内官监怠慢了大人。”

小太监宋鸣见白晔并无探究之意，连忙收敛了好奇，恭敬称是：

“是是是，奴才明白，定不会误了事。”

事实上，南宫月也只有在每日傍晚时分，大批猎获送抵时才会真正忙碌起来。

其余大部分白日时光，他倒像个十足的闲人。

无需下场争锋，无需参与议事，只需坐在那视野绝佳的位置上，看看围场四时变幻的光景，喝喝碗中源源不断的清水，若不去考虑那偶尔蠢蠢欲动的手痒，这般无所事事的闲散，于他而言，竟也别有一番自在滋味。

他的目光，常常会落在那不远处礼桌上的“镇岳弓”上。

这距离恰到好处，足以让他清晰地用视线描摹那弓身上冷峻的乌兹钢片与深沉的木纹，每一次凝视，都仿佛是一次无声的致敬与怀念。

南宫月常常想起凌傲老元帅，想起那位威严却又不乏慈蔼的老人是如何手把手地教他拉满强弓，如何将战场上的经验与为将之道倾囊相授。

他这一生，从泥泞中挣扎而出，能走到曾经的高度，离不开几位至关重要的知遇之恩，而凌老元帅，无疑是其中最为厚重的一位。

他总会想起老元帅将“流光”郑重交予他时的嘱托与期盼，想起老元帅的愿。

思绪飘远，甚至会想起四年前战事最吃紧时，陛下曾有意同样封他为“元帅”。

但他拒绝了。

并非谦逊，而是在南宫月心中，大钧的“元帅”二字，重若千钧，永远只属于那个抬棺出征、血洒疆场的老人。

看着老元帅的弓，他的视线也总能不经意地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秋日围场风沙扬尘颇大，作为甲等头科的至高奖赏，“镇岳弓”更需要时刻保持光洁，不容有丝毫尘垢损其威严。

这等日常养护的琐碎小事，按理说寻常管事太监派个小内侍来做便已足够。

但白晔不一样。

每一日，无论多忙，他都会亲自提来一小桶清水，选用最柔软细腻的锦布，浸-湿、拧干，然后极其小心、极其专注地擦拭那巨大的弓身。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乌沉的弓身在他的细心擦拭下，总是焕发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乌光，仿佛被注入了生机。

南宫月能清晰地看到白晔那张平日总是绷得紧紧、努力显得少年老成的小脸上，在擦拭弓身时，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由衷的喜悦，那双浅淡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与他当初小心翼翼请求抚摸“流光”时一模一样。

就那么喜欢吗？

南宫月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小的勾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短暂笑意。

随即，一个略带调侃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假公济私。”

想必这小太监，是借着养护奖品的由头，来过一过亲近这把传奇战弓的瘾头了。

………

白晔细致地拧干锦布中的最后一点水分，让布料保持湿润却绝不滴水的最佳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般，再次走向那张安置着“镇岳弓”的礼桌。

周遭的喧嚣、扬起的尘土、甚至不远处南宫月若有若无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沉甸甸的、承载着无数传奇与荣光的重弓。

他是真的喜欢。

并非仅仅因为它是凌傲元帅的遗物，象征着无上荣耀，更因为这件兵器本身，就是一件凝聚了无数匠心与智慧的、近乎完美的造物。

白晔伸出微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冰凉的弓身。

指尖首先感受到的是那经过特殊冷锻的乌兹钢片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坚硬，仿佛能抵御一切冲击。

紧接着，是下方作为核心的百年柘木那温润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完美契合，仿佛天生一体。

白晔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动作轻缓得如同抚摸沉睡巨兽的脊背。

布帛划过弓臂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每一寸木材的纹理走向，每一片钢甲冷峻的棱角。

他的指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死物，感受到当年锻造者倾注的心血，感受到使用者紧握时留下的温度与力量，甚至……能聆听到那沉寂已久的、属于强弓的、等待再次震颤轰鸣的“心跳”。

白晔的目光痴迷地流连于每一个细节：

弓弭上那古朴却坚不可摧的云雷纹，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守护力量；那暗金色、非金非丝的奇异弓弦，触-手之下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与张力，想象着它被拉满时所能积蓄的恐怖能量。

白晔甚至能想象出凌傲元帅当年是如何手持此弓，于万军之中箭无虚发，那该是何等的英姿勃发！

每一次擦拭，对白晔而言都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一次与传奇的对话，一次对极致工艺的顶礼膜拜。

白晔热爱一切经由千锤百炼而生的神兵利器，热爱那冰冷金属与坚韧材料中所蕴含的、追求力量与完美的极致体现。

这几乎是一种刻入白晔骨子里的本能，源于他那不为人知的、与冶炼锻造紧密相连的过去。

白晔仔细地擦去弓身上沾染的细微尘土，看着那乌沉沉的材质在细心呵护下逐渐焕发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乌光，仿佛沉睡的神兵被悄然唤醒了一丝精魂。

白晔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平静的眸子里，闪烁着纯粹而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难以自抑的兴奋与喜悦。

白晔珍惜这每一次机会，能让他如此近距离地、名正言顺地亲近这件绝世瑰宝。

对他而言，这便是这忙碌喧嚣的围猎中，最为宁静而享受的时刻。

白晔沉醉于这种感受，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猎获登记处案后，有一道目光早已将他这副“假公济私”、擦拭战弓的专注模样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