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雨歇风住,月色渐明。
白晔在客舍房中坐立难安,心绪早已飞到了窗外。他几乎是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既期待又紧张,脸颊因这隐秘的期盼而隐隐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薄粉。
当那熟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落地声再次响起时,白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猛地转头,果然看到南宫月如同昨夜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靠,墨发高束,神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清淡。
南宫月一眼就看到了灯下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以及那孩子气地、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这与白晔平日里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截然不同,倒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鲜活来。
南宫月心里不由得微微笑了笑,觉得这小太监倒是难得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但他面上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来履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约定。
他径直走到白晔面前,没有多余的话,抬手便从腰间解下那柄通体被素灰色粗布细细包裹缠绕的长剑——正是名动四方边塞的“流光”。
“喏。”
南宫月单手将剑递过去,声音平稳。
白晔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渴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去接。
“双手接,用点力。”
南宫月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剑身时,出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有点重,不然你会被撂倒的。”
白晔闻言,立刻收敛了激动,郑重地点头,运足了力气,用双手稳稳地去接剑。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当那沉甸甸的分量完全落入手中时,白晔还是被压得手臂猛地一沉,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连忙扎稳脚步才勉强抱住。
他暗暗咋舌,心中惊叹:这柄看起来修长优雅的长剑,竟如此沉甸甸的,真不知将军平日是如何举重若轻地挥舞它的。
南宫月见他将剑抱稳了,这才像是完成了交接任务,身形一动,又轻巧地跃上了那张桌子边缘,随意地坐了下来。
南宫月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随意地用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正笨拙又珍重地抱着剑的白晔,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弧度。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画面。
白晔被将军这般注视着,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注意力立刻被怀中的“流光”吸引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小心翼翼地寻到粗布包裹的结扣,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颤,轻轻地将那层层缠绕的素灰粗布一寸寸解开。
随着粗布的褪-去,剑身逐渐显露真容。
先是古朴的剑格,然后是修长挺拔的剑身。
室内光线昏暗,但那剑身却仿佛自行吸纳了所有的微光,流淌着一层内敛而冰冷的华泽,如同一泓凝固的秋水,又似一段被月光淬炼过的寒冰。剑身靠近剑格处,似乎镌刻着极细微的纹路,仿佛光流铭刻,更添几分神秘与厚重。指尖无意间擦过剑刃,能感受到一股森然的锐气,仿佛随时能割裂空气。
白晔看得几乎痴了,呼吸都屏住了。
这就是师父倾尽心血打造的……“流光”。
他想象着它在战场上如何伴随将军纵横驰骋,如何斩破黑夜,饮尽敌血……
心中的激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与酸楚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只能极力克制着,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剑身的每一寸曲线,每一个细节,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灵魂里。
他看得如此投入,以至于完全忘了时间,也忘了桌上还坐着一位正饶有兴致观察着他的将军。
南宫月坐在桌沿,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
白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忧愁的浅淡眼睛,此刻却像是被点燃的星辰,闪烁着纯粹而炽热的光芒,近乎痴迷地凝视、抚摸着“流光”的每一寸剑身,那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再无他物。
这副模样,稍稍有些出乎南宫月的意料。
他知道有人爱剑,但爱到如此地步,如此毫不掩饰、全身心投入的,着实少见。
在他记忆里,能对兵器流露出如此情感的,除了他自己,恐怕也就只有……
那个家伙了。
他被白晔那满心满眼的欢喜感染,心底那点微妙的趣味又升腾起来,忍不住开口调笑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那么喜欢吗?小太监。”
白晔还完全沉浸在“流光”带来的震撼与激动中,心神俱醉,听到问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肯定的单音:
“嗯!”
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澎湃情感,简单直接,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
这反应让南宫月眉头轻轻一跳,眼中的玩味更深了。
有意思,这小太监每次都能给他点“惊喜”。
白晔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将“流光”观赏抚摸了个够,仿佛要将它的每一道纹路都铭记于心。
良久,他才万分不舍地开始还剑入鞘。
长剑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修长,拔剑不易,归鞘也颇费了他一番功夫,动作略显笨拙,却极其小心翼翼,生怕磕碰了一下。
期间,南宫月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出手帮忙,仿佛真的将“流光”全权交予了他处置。
好不容易将剑完全归鞘,白晔又拿起那素灰色的粗布,开始极其细致、甚至比南宫月之前包裹得还要用心地,一层层将“流光”重新缠绕包裹起来,每一个边角都处理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
最后,他双手稳稳地托起被包裹好的“流光”,这一次他有了经验,运足了气力,手臂绷得笔直,恭敬地递还给南宫月。
南宫月单手平稳地接过,随手便重新挂回了腰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沉重的分量于他而言轻若无物。
“谢将军!”
白晔再次躬身,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与感激,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道谢都要响亮和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