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跃起迎敌或奔袭。
他无声地穿过寂静卧房,步入空旷的正厅。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南宫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北主位后方墙壁——
那柄通体乌沉、吞噬光线的短刃“黯尘”,依旧静悬于原处。
他驻足,默然良久,缓缓抬起手掌,并未真正触碰,只是遥遥地隔空抚过那冰冷刀身。
奇异的感觉透过虚空传来,并非实质温度,而是萦绕不散的深沉印记——
是无数战场烽火与鲜血浸染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是金铁交鸣的震颤,是生命骤然消逝的悲鸣……
种种气息交织,磅礴冰冷,却又如流光泡影,如露如电,只是残留幻影,触之即碎。
然而,比这刀锋更冷、比这幻影更重的,是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边疆隐忧。
虽临行前,他已与衡生和凌姐彻夜长谈,将北境种种可能、陛下或将采取的制衡之策,乃至狄人动向都一一推演剖析。
该布置的,似乎都已布置周全。
可心绪,却依旧难以真正安宁。
幽云十六州至今沦于敌手,此乃国朝之痛,更是北境永久隐患。
失去那道横亘北地的天堑长城,狄人的铁蹄南下,便如入无人之境。
这几年,若非趁着狄人内部王庭纷争、无暇南顾的天赐良机,无数儿郎用血肉性命,硬是从强敌口中再次夺回“镇北关”、“铁壁城”、“狼烟戍”三处险要关隘,依山凭险重新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这才堪堪稳住局面,为边陲百姓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得以屯田修葺,积蓄那一点点可怜元气,以备未来再战。
如今,天下方才吐露一丝太平气息,朝堂之上,那些“鸽鸣”之声便又甚嚣尘上,满足于眼前虚假安宁、苟安者大有人在,当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念及此处,南宫月胸中便如堵了块巨石,沉闷滞涩。
可他如今身陷这四方庭院,耳目闭塞,外界军情政令皆不得与闻,空有满腔焦灼,却也只能在这深夜里,对着一柄旧刀徒然兴叹。
如今,除了相信那些他曾以性命相托、可交付后背的袍泽同僚,他还能做什么?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孤寂。
那柄名为“黯尘”的短刀,在清辉下沉默着,仿佛也一同承载了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沉重远虑。
正当南宫月心神沉浸在这忪忪隐忧之中时,耳廓微动,熟悉的细微摩-擦声精准地钻入他的耳中,他面上露出无奈却又了然的淡淡笑意。
是乌啼。
那匹骄傲的战马,又在用蹄子不耐烦地刨着马厩地面,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
这是在发泄被拘于方寸之地、不得驰骋的强烈不满。
南宫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向后院的马厩走去。
庭院深深,一片漆黑。
在他的令下,入夜后府中各处皆不掌灯,一是为节省用度,二则,他早已下令无需仆役深夜值守,皆可安歇。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
这府邸四周,乃至这庭院之内,自有人……
比他更“尽心”地替他“守着”。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会替他看清这院里的一切风吹草动,自然,也包括他这位禁足将军的一举一动。
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浑不在意,只是径直走向马厩,去安抚他那匹同样被困于此的寂寞战友。
南宫月悄步走近马厩,那有节奏的刨蹄声果然戛然而止。
然而,乌啼并未如往常般亲昵地凑过来,反而猛地一甩头,别过脸去,直接将线条优美的马屁-股和一条不耐烦甩动着的长尾巴对准了他。
那意思简单又明确:
还是不出去是吧?
那就别来烦我。
南宫月见状,脸上方才的冷硬神色瞬间融化,竟露出几分近乎讨好的笑意。
他身形一闪,就敏捷地绕到乌啼面前,好声好气地劝道:
“好姑娘,好乌啼,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真真是委屈你了,跟着我在这四方院子里憋闷着,我知道你难受……”
乌啼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甩了甩耳朵,漂亮马眸里满是嫌弃,仿佛在说:
少跟老娘来这套,没用的废话甭说!
南宫月只得继续赔着笑脸,伸手想摸-摸她的脖颈,却被乌啼扭头避开。
他讪讪地收回手,语气更加无奈:
“我也不想啊,乌啼,你知道的……可这不是……陛下的旨意嘛?咱们现在得乖乖的,好好表现,对不对?等风头过去了,我肯定带你出去撒开了跑!去大草原,去峡谷,去深山老林,你想跑多远就跑多远,怎么样?”
乌啼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大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无语和“我信你个鬼”的鄙夷——
老娘已经是匹历经沙场、见识过人心险恶的成熟战马了,你还拿这套骗小马驹的话术来糊弄我?
南宫月见她终于肯正眼看自己,立刻嘿嘿一笑,带着点耍无赖的得意:
“嘿,大美女,你终于肯理我啦?”
话音未落,乌啼毫无预兆地扬起后蹄,极其精准、力道适中地一蹄子踹在南宫月的屁-股上!
“唔!”
南宫月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好在底盘稳,没真摔倒。
他揉着被乌啼踹的地方,哭笑不得。
乌啼却像是彻底泄了愤,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自顾自走到食槽旁,低头咀嚼起干草来。
一边嚼,一边还时不时嫌弃地用鼻子拱一拱那干枯草料,发出不满的响鼻,彻底将那个空许承诺的主人晾在了一边,背影里都写着“莫挨老娘”四个大字。
南宫月看着乌啼那决绝的马屁-股欲哭无泪,心里哀叹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再这么关下去,别说打仗了,怕是连这唯一的老婆都要跟自己离婚了。
这怎么行!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匹跟他闹脾气的高傲战马,眉头紧锁,在心里进行一场艰难的天人交战。
最终,南宫月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为了他的“大美女”,今日非得搏上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