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太阳一出来,旧街昨夜残着的潮气就像被薄火慢慢烘散了。
如见堂门口的青石板还湿着一层浅亮,街对面卖豆浆的小车已经支起来,热气掀开木盖,一阵一阵往上冒。有人拎着菜篮从街口走过去,瞥见如见堂开着半扇门,只当这是旧街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家香烛杂货铺。
白天总是这样。
只要灯没亮,门槛内外就像真能隔出两种全然不同的世界。
沈灯把柜台擦过一遍,又把昨夜压过发绳的账簿重新合严,放回原位。那截照骨斋灯契残角被她夹进了账簿中段,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好压在外人最不容易一眼翻到的位置。那把旧钥匙则单独收进了抽屉底层,和外婆留下来几样从不轻易见人的旧物放在一起。
她做这些时,动作并不快。
越是眼下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急。
账簿昨夜已经认下了“照骨斋灯契”这条线,罗三醒又在天亮前把半截契纸递到了门口。接下来怎么问,问到什么分寸,便不只是追线索那么简单,而是在碰一笔旧账的边。
那种账,一旦问得太深,很可能不是你去掀它,而是它顺着你伸过去的手自己缠上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凉了,苦味更重,正好压一压胸口那点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滞意。
后堂门帘轻轻一动,像有风从里面穿出来。
沈灯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穿堂风。自从昨夜账簿里那句“留位者二,已换回,不可追索”浮出来后,如见堂里某种原本被压得很稳的东西,像也跟着松了一丝。它没到会闹出异动的地步,却会在她一个人静下来时,时不时提醒她——这件事原本就没真正过去。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敲木响。
不是夜里那种隔着门缝、贴着规矩来的叩门声,只是白天街坊进店前习惯性地在门框上搭一下手指。
沈灯抬头,看见周既明站在门外。
他今天没穿制服,只穿了件深灰薄夹克,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那袋子边角被雨汽浸得发软,封口处却压得很平,显然是刚从所里带出来的。
“开门这么早?”周既明往里扫了一眼,“昨晚又熬了?”
沈灯把茶杯放下:“旧街谁家开门不早。”
周既明没绕弯,把档案袋放到柜台角上:“我这边把白天能并的线先并了。旧街近三个月失踪和走失报案,一共七起;其中三起最后出现点,都落在你后巷到东仓房这条折线。还有两起,家属都提过‘夜里像听见小孩哭’。”
沈灯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来得真巧。
她面上却没露,只淡淡道:“旧城这片猫多,春天到了,夜里什么声都有。”
“猫我分得出来。”周既明靠着门边,看她,“像小孩,又不像。断断续续的,离得不近,但总在旧街后头那一带打转。昨晚仓房那圈黑印,跟这几起时间点也能对上。”
沈灯没答。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问话。
周既明现在仍站在现实一侧,他听见的是后巷夜里残下来的回声,是某种已经开始挨近表世界、却还没真正越线的异动。若只是偶发,她还能把话轻轻带过去;可若连他这种一直在白天协查这条线的人都察觉到了,就说明昨夜那条旧线被牵动后,留下的余波并不算小。
“我下午再跑两件事。”周既明把声音压低,“一是把这七起再按‘最后目击时段’重排;二是去调旧街东段近四年的门牌变更和营业执照更名,看‘照骨斋’这名字有没有留下白天能落档的尾巴。你这边如果再听见后巷动静,记时间,别追人,先给我时间点。”
这是明面上的话。
真正的意思是:那里最近不太对,别往深了去;白天这条线他会继续往里挖。
沈灯“嗯”了一声:“知道了。”
周既明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侧过头问:“对了,你外婆以前是不是跟街棺材铺那个罗老板很熟?”
“旧街上做生意的,很熟不奇怪。”
“也是。”周既明看她两秒,没再往下问,“行,你忙。”
等他的脚步声出了街口,沈灯才慢慢把呼吸放匀。
周既明忽然提罗三醒,不会全是无意。
要么是他已经从别处听见了什么,要么就是罗三醒那边这阵子确实有动静,大到连白天的人都注意到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照骨斋那条线,不能再光等着夜里自己浮出来。
她把柜台上的档案袋拆开,先抽出那张失踪时间线。七个名字里,有三条目击折线在“东仓房—后巷口—旧街尾”反复重叠,像被同一只手沿着夜路来回描过。
她把纸重新压平,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没胃口的问题,是这条线已经不再只属于夜里。
午前街上人来人往,多是来买香烛、纸钱、红绳、香灰包的旧街熟客。沈灯照常做生意,称东西、找零钱、记轻账,神色平平,谁也看不出她心里正压着一截灯契、一把旧钥匙和一笔不能轻问的旧账。
直到临近中午,罗三醒才终于出现。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件褪了色的深蓝褂子,手里摇着把旧蒲扇,明明天还没热到那份上,也摇得慢条斯理。人站进如见堂时,先不说正事,先眯着眼往四下打量一圈,像真只是过来串门。
“沈掌柜这儿今日气色不大好。”他拖着腔调笑,“昨夜账重?”
沈灯连眼皮都没抬,把算盘珠子拨回去:“罗老板早上递东西的时候,手倒挺稳。”
罗三醒笑意不减:“这话说得,好像我给你送的是催命帖。”
“半截灯契,一把旧钥匙。”沈灯抬眼看他,“不至于催命,也差不多够叫人睡不稳了。”
罗三醒把蒲扇一收,轻轻敲了敲自己掌心,像是觉得她这句评价颇有意思:“你既然收了,就该知道,我给的是路,不是坑。”
“路通到哪儿?”
“通到该问的人那儿。”
“谁?”
罗三醒看着她,不答,反倒先问:“你昨夜是不是看见‘留位者’了?”
店里明明开着门,白日天光也正正落在门槛边,可这句话一出来,柜台后那片阴影还是像无声沉了一层。
沈灯没否认:“你早知道。”
“知道一点。”罗三醒摆出个很老实的神情,“比起谢收,不算多;比起你外婆,也差得远。我不过是在这条街上开得久了,听见过一些不该听的旧风。”
“照骨斋到底是什么地方?”
“原先也是开门做买卖的。”罗三醒往外头街面瞥了一眼,语气仍旧轻,“不过它做的不是香烛纸札,也不是棺木寿衣。它卖的是灯位。”
沈灯手指一顿。
“灯位?”
“嗯。”罗三醒点点头,“有些过不了册、入不了门、又不甘心立刻散的东西,想在交界街上先占个留位,就得去照骨斋换灯位。说白了,就是在‘还没真正有资格留下’之前,先借盏灯压一压形。”
这事一听就不像正路。
沈灯眉心微蹙:“借灯位,代价是什么?”
“名。”
罗三醒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柜台,“轻一点的,借个偏名、乳名、没人再叫的小名。重一点的,就拿正名去押。若押得更深,连旁人的名也能并进去,做成一盏双影灯。”
双影灯。
沈灯指骨微微发凉。
她忽然明白那句“错名留位”为什么会叫人后颈发寒了。
若照骨斋当年真做过这种事,那就不是单纯把一个名字写错,而是故意把两个原本不该并在一起的名字,塞进了一盏灯下。灯若稳,两边都能暂时留住;灯若灭,总有一个得先被收走。
“这种事,交界街也认?”她问。
“明面上不认。”罗三醒说,“可旧年间乱的时候,什么缝都有人敢钻。何况照骨斋那时背后倚着谁,现下也没几个人敢说死。”
沈灯看着他:“所以我小时候那笔账,就是一盏双影灯?”
罗三醒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是‘留位者二’被换回来了。至于原本那盏灯下压的是谁、怎么压、是谁点的灯、又是谁后来把你硬换回来——这几样里,最不能先问的,就是最后那一样。”
“为什么?”
罗三醒这回没有立刻接话。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拿扇尖在空中虚虚点了两下,像在斟酌哪句话能说、哪句话说出口就要算到自己头上。过了片刻,他才慢吞吞道:“因为换账的人,若还在账里,问了,账会追;若不在账里,问了,灯会醒。”
店里忽然安静得连街对面磨刀声都显得远。
沈灯盯着他:“你是说,外婆替我换回来的那一下,现在还没真正结清?”
“你觉得呢?”罗三醒反问,“若真结清了,昨夜后门外那孩子,凭什么还能找到你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