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手拉着手下山,快到院门口时杜宾松开手,季厌倏地沉下脸:“反悔了?”
他摆出了自认为最凶恶的表情,事实上,他眼角还带着点没风干的泪珠儿,眼眶也是哭红的,简直是只准备咬人的兔子。
瞧着特别可怜,特别落寞。
杜宾心底柔软一片,柔声解释说:“时机不对,先不给我奶知道。”
满腔戾气被冷水浇灭,季厌愣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自己方才的臭脸。辛奶奶刚失去辛辛夷,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他只顾闹脾气的样子太丑了。
季厌臊得脸热,想继续强撑冷脸,却被眼底的无措和愧疚出卖。
“我不是说着玩,不是图新鲜,是真心的。”杜宾用指腹贴了下他的脸,“假如你是女孩儿,我现在就是以结婚为目的和你交往,绝对没有玩弄感情的想法,我——”
“行了行了,你真唠叨!”季厌又暴躁起来,大步流星进了院儿。
杜宾被吼得一怔,盯着季厌的后脑勺思考他哪里说错了,一不留神瞧见季厌的耳朵尖。露在金发外面的一块小小的软骨,被太阳晒得通红,连带着脸颊都透出点颜色。
杜宾恍然一笑,追了过去。
“——回来啦,快进来坐。”辛奶奶买了冰可乐,给他们一人倒一杯,“呦,终于和好了?”
“噗……咳!”季厌被呛到了,憋着咳嗽嘴硬,“没吵架啊。”
杜宾则老老实实答:“西瓜的功劳。”
季厌一个白眼瞪过去,杜宾嘴微扬,气定神闲地喝了口可乐。
辛奶奶坐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看怎么稀罕:“后天该进伏了吧,你们收拾收拾就回吧。”
“怎么了?”季厌疑惑道。
“这儿没空调,年轻人哪受得了热啊。”
季厌指杜宾:“让他装一个?他今年给超市装的中央空调,特凉快。”
“浪费那钱干啥,”辛奶奶又给他添半杯,“我自己一个人住不觉得热。”
“奶,”杜宾开口,“这次跟我回去吧。”
“我可住不惯你那儿,睁眼就是大白墙铁护栏。”辛奶奶不消思考就拒绝,“而且我岁数大了,天天爬楼梯多遭罪啊,我要不爬,跟坐牢有啥区别?”
杜宾闭嘴了。
年前辛奶奶摔跤那会儿,他就想把人接去槐县,笨嘴拙舌劝了半天,也没把人带回去。
那时候天冷,他搬一批煤过来生炉子,辛奶奶说那是好煤,舍不得用,就拿柴烧炕。坐炕上是春天,下了炕是隆冬。
杜宾没办法,吭哧吭哧在院儿里劈了一整天的柴,足够辛奶奶过完冬天。
“您一个人在这儿,他不放心呢。”季厌声音软下来,拿他小时候撒娇的语气说,“他天天干着活还得想着您,多累啊。”
辛奶奶挺直脊背,底气十足地说:“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活到你们成家立业没问题。”
提起“成家立业”,季厌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说到底这是杜宾的奶奶,肯定希望杜宾有个“正常”的人生。
可他把杜宾带歪了。
季厌握着玻璃杯不吭声,杜宾屈起手指敲一下桌子,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恹恹地答:“话梅排骨吧。”
“好。”杜宾收了杯子和可乐,起身去厨房备菜了。
“——汪汪!”
“辛奶奶!我们来看看你!”
张姨和张叔拎着一筐水果站在院门口,那条黑德牧蹲坐他们俩中间吐着舌头,杜宾先不备菜了,把两人领进屋招呼。
张姨特别感谢季厌那晚见义勇为,黑德牧幼崽价格不菲,他们当年也是勒紧裤腰带才买下来的,养了这么多年已是张家一员,他们不敢想象失去狗的日子。
他们对辛奶奶的遭遇感同身受,这次来的第二件事,就是希望辛奶奶把黑德牧当成自己家的狗。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本就熟悉,现在德牧又成了他们两家的孩子,可谓亲上加亲。
德牧聪明亲人,当即卧到辛奶奶脚底下,尾巴在辛奶奶脚面扫来扫去。辛奶奶喜欢得紧,撸着狗头夸道:“这孩子真俊呐。”
张姨就跟杜宾说:“我们跟你奶奶邻里邻居的,有啥事必须帮上一把,你放心吧。”
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晚饭,转天上午,杜宾找村干部锯了块木牌,拿朱红的油漆在上面写:【偷狗者一律打死】。
杜宾长得像狠角色,实际上他从没用过这么粗鄙直白的语言,这次被实打实气着了才出此下策。
两个村干部也赞成他这么写:“跟那种人没必要客气!”
村里事处理妥当后,杜宾带季厌上了车,临走前塞给张姨一小捆现金,请张姨有事及时联系他。
张姨推诿不过,就收下了,再三保证一定照看好辛奶奶。
面包车驶离胜利村时,季厌像被抽空了力气,几乎是昏睡了过去。再醒来,小破车已经开在东二街道上。
“醒得挺及时。”杜宾话中带笑,“拿我当司机,打算付我多少佣金?”
季厌装傻:“我没有钱啊老板。”
杜宾把车停到小区楼下:“你又不干活儿,早就不是我员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