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溜达回招待所。
他闹不清这股别扭劲儿是从哪冒出来的。
按道理说,剩饭就是他不需要不在乎的东西,扔了也好,喂流浪狗也罢,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以往在家时,叶筝会倒掉他的剩饭,下次少给他盛,直到调整到合适的饭量。叶筝和季望飞是高收入人群,扔掉剩饭也不心疼。
但杜宾忙活一个月才赚几千块钱,每天给他买的早点少说得有十块钱,他顶多吃五块钱,杜宾打包带走,能省下好几十。
这么一想,杜宾真就是勤俭持家的贤妻良母。
*
某天晚上,季厌洗完澡出来路过穿衣镜,无意中瞥见胃口的地方凸出来一点,他戳了戳,里面硬邦邦的装满了晚饭。
他开始认真端详自己。
下巴和肩膀明显不如以前那样棱角分明,脸颊的线条也略微圆润了些。他在长肉。
于是转天中午,季厌先去了超市隔壁的小屋。
这是一间很小的废品站,老年人喜欢攒一堆纸壳和塑料瓶往这儿送,卖个一块两块钱能乐呵一整天。
收废品的出去吃饭了,门口空地上放着一台磅秤,季厌搬开称台上的纸壳站上去,弯下腰读数。秤杆一直晃,他研究不明白,扫兴地直起腰。
“别动。”杜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在后面挡着不让他下,往挂钩上加秤砣,加到第六个时,把游坨往左滑到一半,秤杆达到平衡,“一百一。”
“真的?”季厌一愣。
“衣服和鞋得有五斤,净重一百零五。”杜宾顺手扶他下来,“太瘦了,明天开始加餐。”
季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他真的长肉了,换句话说,他在慢慢变得健康,他在好好活着。他鼻尖泄出一个轻浅的笑:“怪不得。”
杜宾正把带过来的纸壳踩扁过称:“什么?”
“怪不得我长肚腩了,原来真是胖了。”目光落在秤砣上,季厌自嘲道,“火葬场烧我还不得流油。”
杜宾皱眉:“别老说这种话。”他从小屋的箱子里拿出两块钱,“少想点有的没的,回去吃饭了。”
好好活着和季厌的目标完全相悖,明明是为了不让杜宾每天早上来烦他而服的软,后来怎么就成了他的日常?
杜宾早就吃完了,在超市里忙来忙去。季厌就爱看别人忙活,悠闲地吃完晚饭,掏出一千块钱来:“喏,给你的伙食费。”
杜宾一顿,直起身走向他:“抽屉里有个账本,你拿出来。”
季厌找到了,随手翻几页:“你还用这种东西?”
“嗯。”杜宾没回应他的嘲弄,娴熟地按着计算器,“这个月买食材多花了两百三十一块,你给两百三就行。”
“你也太老实了吧,我们家的做饭阿姨都两千多一个月。”季厌忽然想到一个事,先把钱扣在掌心下,“上次问你的问题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问题?”
“为什么从市一中辍学?”
杜宾嘴角沉了沉:“就这么好奇我。”
“我喜欢你呀。”季厌眼尾和唇角耷拉下来了,失落溢于言表,“我以为咱们是朋友了。”
杜宾充耳不闻,洗了块抹布出来擦货架。
擦完了一转身,季厌依旧眼巴巴瞅着他看,瞧着特别委屈,有那么一瞬间,杜宾觉得自己是负心汉白眼狼。
杜宾在原地跟季厌对视几秒,到底还是告诉了他:“我爸欠钱了,得还钱。”
“哦。”
季厌的反应比想象中的冷淡,而且没有任何要安慰的意思。杜宾默默松了口气。
“那你更得收下了。”季厌把钱塞进抽屉里,“你又买菜又做饭,除了材料水电煤气,还有辛苦费呢。”
多帮他花一点,他就早走一会儿,一石二鸟。
“不用。”杜宾抽走三百,找他七十块零钱,“你不来,我也得做饭吃。”
*
一月初下了一场雪,温度直线下降,最低达到了零下三十度。供热站早早烧了暖气,室内热乎得能开花了。
招待所属于商业用地,得自己烧,屋里最高才二十来度。季厌长大的城市是真正的四季如春,在槐县待了几个月,依旧没适应这边的气候。
外面天寒地冻,他更不想出门,杜宾一天给他打十几个电话,他才裹着棉服围巾下楼。
早先杜宾拿给他的大宝SOD蜜已经见了底,他要面子,不好意思再找杜宾买,洗完脸自然风干,很快就又皴了。
被寒风吹一路,再进到暖和得超市,皮肤火烧火燎地疼。
他以为杜宾得说他几句,没想到杜宾只字未提,跟以往一样熥饭,坐在收银台对面沉默着吃饭。
回招待所没多久,保洁进来打扫,临走前在卫生间放了一套崭新的洗护套装。瓶身都撕掉了标签,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而且多出一罐面霜。
季厌挖了一点抹在脸上,质地绵润,比SOD蜜更服帖滋润,从使用感受来说,至少比大宝贵一个档次。
他不愿意自作多情,把这些当成红星招待所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