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拉了拉她的袖子。老两口的目光又一次交换,这一次多了些复杂。他们看得出女儿不想再说下去了,也看得出她的表情里有别的什么,不是不耐烦,不是委屈,是某种他们看不懂的、遥远的东西。
那东西像一层透明的纱,把她和他们隔开了。
“好好好。”母亲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喝豆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王曦和没有再解释。她知道父母不会真的放心,也知道自己无法向他们证明什么。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告诉你们。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吃过早饭,她回到卧室,关上门。窗帘还拉着,房间里有些暗。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鱼儿睡过的地方,枕头上还留着几根细软的发丝,床单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下去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日尊,是掌管白昼的神。她应该恨月皇,应该恨他杀了她的孩子,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寻找真相、寻找族人、寻找那块石碑的秘密上。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想的却是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孩,和一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男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想起在云南的山谷里,在日族村落的圣坛上,她触碰那块古老的图腾时,涌入脑海的那些画面。那时候她没有时间去细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月族石碑上记载着日族消息”这件事占据了。
可现在,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些画面像回潮的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
圣坛是日族最古老的神器,比她的年纪还要大。它是一块圆形的石板,嵌在村落后山的岩壁里,上面刻着日族的图腾——一轮燃烧的太阳。
万年前,她是日族的至尊,圣坛对她敞开,像是久别的亲人。可这一次,圣坛给她的不是力量,不是启示,是记忆。
是她自己的记忆。是她万年前失去孩子那天,被愤怒和悲痛掩埋的、遗漏的细节。
那天,她躺在寝宫的床上,身下的床单被血浸透。她能感觉到生命在流失,能感觉到腹中那团温热的、跳动的小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冷。
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想哭,眼泪已经流干了。至阴之毒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把她的神力撕成碎片。她知道下毒的人是谁——月族的长老。可她知道,长老只是执行者。能命令月族长老的,只有一个人。
月皇望舒。
她恨他。在那一刻,她恨他恨到骨头里。
可画面没有停在这里。圣坛把她拉进了更深的记忆,那些被愤怒掩埋的、她从未去回想的细节,有人冲进来了。是月皇。
他的盔甲上沾着血,脸上全是灰尘和汗。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月皇战斗时的冰冷,不是平日里的清冷,是恐惧。
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恐惧。万年来,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他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可那天,他的手在发抖。
他跪在她的床边,抱起她,声音沙哑得像被刀割过:“曦和。曦和,你看着我。不是我。你信我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哀求。她想说“我信你”,可她说不出口。长老是他的人,至阴之毒是他的东西。她不知道还能信谁。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手。他握着她的手,可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很小,藏在掌心里,只露出一角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