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女儿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让她连最后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圣殿外的人还在喊。有人在撞门。有人在哭。有人在说“月皇疯了”。他全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月骨嗡嗡的旋转声,和那缕残魂越来越弱的脉搏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收回手,整个人摇摇欲坠。月骨悬在半空中,比之前暗了许多,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但核心的那缕残魂还在,微弱却稳定,像一个沉睡的婴儿,安静地躺在那层银色的护罩里。
然后开始崩塌。
不是圣殿,是记忆。
画面开始碎裂,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裂纹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爬满整个圣殿。月光在消失,穹顶在塌陷,那些跪在门外的人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像被水冲走的墨迹。
不。他对自己说。不是这时候。让我看完。让我看到结局。
可记忆不听他的。时间在他面前加速流动,万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炸裂——曦和挺着肚子,站在日族神山之巅,对着日落的方向笑。她说:“望舒,你看,他在踢我。她一定是个调皮的孩子。”
——月骨碎了。残魂飘出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他眼前缓缓旋转,越飘越远。
——曦和躺在血泊里,她的怀里抱着一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血肉,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盏熄灭的灯。她说:“望舒,我们的孩子没了。”
——残魂消失在黑暗里。黑暗里有东西。一只修长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五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上刻着旋涡,旋涡在转,永远在转。那只手轻轻一捞,把那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接住了。然后黑暗合拢,像一张巨大的嘴,把它吞了进去。
不!
李望舒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窗帘还在。天花板还在。他的背上全是冷汗,把床单浸得透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一种迟到了一万年的、无法宣泄的愤怒。
他看见了。那只手,那枚戒指。他知道那是什么,虽然他不愿意承认。那是陆青远的戒指。万年前,那个在他和曦和决战前夕,躲在暗处接住残魂的人,那个在他女儿最虚弱的时刻趁虚而入的人,那个等了整整一万年的人。
不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拯救的。是来偷的。那缕残魂,他以为散失了,以为永远失去了——可它没有。它被人截走了。被那个躲在暗处、从万年前就开始布局的存在截走了。
李望舒坐在床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小鱼儿。想起她身上那股转瞬即逝的神力气息——不属于太阳,也不属于月亮,却同时拥有二者的影子。
想起她说“爸爸说你们是仇人”。想起她每次靠近王曦和时,他体内都会涌起的那股无法解释的共鸣,那时他还觉得疑惑,为何小鱼儿的气息让他如此熟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正在西沉,天边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可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和曦和的仇恨,月族与日族的恩怨,万年来他背负的所有愧疚与痛苦,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那缕残魂被人截走,被人利用,被人当作某种计划的核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梦魇里,捧着那缕微弱的光,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全世界的希望。
“小月亮。”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孩子,那个总是在王曦和身边蹦蹦跳跳、扎着辫子、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女孩。她身上有那缕残魂的气息。不,她就是那缕残魂。残魂没有消失。它被那个人截走,变成了另一个孩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两个。他要把小月亮找回来,不只是那个在云南的男孩,还有那个被困在某个人手里的、万年前就该死去的女孩。她们是一个人。她是他和曦和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