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站起身,把食盒盖上。
“我该回去了。公孙先生那边若有进展,我再来。”
云卿嗯了一声,起身送他。
走到院门口时,展昭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姑娘。”
“嗯?”
他像是想说什么,停了一瞬,最后只道。
“石榴熟了,记得摘。放久了会招虫。”
云卿看了一眼院中那棵树,再看向他。
“展大人还管这个?”
展昭道:“顺口。”
云卿笑了。
“展大人今日说了好多‘顺口’‘顺手’‘路过’。”
展昭微微别开目光,声音平得像在说公事。
“下次注意。”
云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
他的背影在巷子里拐了个弯,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浅的沉。
展昭。
你以为我是沈汐儿。
可真正的沈汐儿,是我的姐姐。
若有一天你知道了,你会怎么看我?
云卿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只锦囊的轮廓,转身进了屋。
……
又过了两日。
傍晚时分,阿沅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平日快些。
云卿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了头。
阿沅手里捏着一只小竹筒,神色微紧。
“小姐,沈姑娘回信了。”
云卿放下书,伸手接过。
竹筒口用蜡封着,她用指甲划开,抽出里头卷得极细的一张纸条。
纸上是沈清音的字迹,娟秀端正,只写了几行。
“沈家案卷宗已查。死者名册记十一口,注‘全家遇难’。无‘沈汐儿’之名。另,卷末附有仵作验尸记录,十一具尸首中有一具为幼童,约三四岁,非沈家血脉——系邻家寄养之子。”
云卿的指尖停在“非沈家血脉”四个字上。
十一具尸首。
可沈家连主带仆,算上沈汐儿,应该是十二口人。
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没有尸首。
阿沅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小姐,这么说……沈汐儿当夜确实不在死者中。”
云卿把纸条折起来,声音很轻。
“不在死者中,有两种可能。”
“一是她提前离开了沈家。”
“二是有人在灭门那夜把她带走了。”
阿沅轻声问:“小姐觉得是哪一种?”
云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纸条放到油灯上,火苗舔上纸角,很快烧成一小片灰。
灰烬落在桌面上,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散了。
“若是提前离开,沈怀山不可能不留后手。他是做过官的人,知道自己在查的东西有多危险。若他有机会提前安排女儿离开,就一定会留一条退路——可卷宗里没有任何沈家转移人口或财物的记录。”
云卿的目光落在灯火上。
“所以更可能是第二种。那一夜动手的人,把她带走了。”
阿沅的脸色微微发白:“那就是谢家的人。”
“嗯。”
云卿闭了闭眼。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亲眼看着全家被杀,然后被凶手带走。
三年了。
她在谢家手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云卿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从袖中摸出那只锦囊,把银铃铛倒在掌心。
铃铛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轻轻一晃,便有极细的声响。
另一只铃铛,在她手里吗?
还是早就被人夺走了。
云卿把铃铛收回去,站起身来。
“阿沅。”
“奴婢在。”
“再给沈清音递一封信。这回不查卷宗了,查人。”
“查谁?”
云卿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三年前沈家案发当夜,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衙役是谁,仵作是谁,报案的邻人是谁。”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还有——案发后三日内,汴京城门进出的通关文牒里,有没有带幼女出城的记录。”
阿沅接过纸条,低声道:“小姐,这些若查出来……”
“查出来,就能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
云卿放下笔,目光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透了,巷子里亮起几点灯火,许婆婆家的灶烟从隔壁院墙后头升起来,带着排骨炖熟后的香味。
很寻常的傍晚。
可她心里那根弦,从三天前王嬷嬷说出“双胎”两个字起,就再也没有松下来过。
云卿伸手把窗扇推开一点,让外头的风透进来。
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还有隔壁许婆婆的声音。
“叶丫头,排骨好了,来不来?”
云卿扬声应了一句:“来了,婆婆等我一下。”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框上那块被展昭修好的窗栓。
木头是新削过的,边角圆润,摸上去很光滑。
云卿收回手,唇角弯了一下。
日子还在过。
案子还在查。
她还有时间。
此时,谢府。
谢明渊把手里的密报折了两折,指腹压在纸角,慢慢收紧。
甜水巷,展昭,叶挽。
他原以为不过是个来路不清且又不安分的小寡妇,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这些时日盯下来,展昭去甜水巷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唇角慢慢牵起一点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展昭那样的人,向来最守分寸,最重规矩,连与寻常女子说句话都不肯多落半分。如今却对这个女人上了心,倒叫人有些意外。
意外归意外,倒也不是没有用处。
既然展昭把她护得紧,那拿住她,便等于拿住了展昭。
想到这里,谢明渊指尖一抬,将密报递给身侧的人。
“去临江府。”
下属低头:“公子的意思是?”
“查叶挽。”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她说自己从临江府来,就从临江府开始查。查她住过哪条巷子,见过什么人,家里还有没有活口,最好连她小时候怕什么、欠过谁的情,都一并翻出来。”
下属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他慢慢补了一句。
“查得仔细些。”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阴影沉了下去。
“若真有软肋,就替我捏住。”
只要捏住了她,展昭那把刀,便不难折。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
谢明渊垂眼看着案上那份摊开的密报,指腹在“甜水巷”三个字上缓缓擦过,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知道,等展昭发现自己护着的人,原来早就被他的人摸到了底,会是什么神情。
一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