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局开始,最后一辆推车被推到中央。穹顶之上,数盏聚光灯齐刷刷亮起,光芒直直地落在推车上,几百件SSS级和超SSS级道具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紧接着爆发出尖锐的欢呼与嘶吼,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大厅。
这是最后一轮,也是最为丰厚的一轮。
没有人能抵抗超SSS级道具的诱惑,没有人!
赌桌旁,所有人都沸腾了。无论多少,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筹码尽数投了进去——哪怕只分到一件也好!
戴着素白面具的侍者忙不迭地在各个赌桌间穿梭,用来装筹码的布袋一个接一个地被填满,额角隐隐冒汗。
就连控场力十足的藤竟也有些稳不住场面,他微微蹙眉,抬手按住耳麦,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试图安抚狂热的赌客。但他的声音就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就被铺天盖地的喧嚣吞没。
玫粉发色的女子和兔头套作为场上的筹码大户,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眼中都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全押。
但在前两局占据优势的他们,如今却无法阻止筹码的疯狂膨胀。周围的众人积少成多,你十个、我二十,金色的筹码如潮水般汇聚,又像是层叠起伏的麦浪,眼看着基数已被摞到惊人的地步。两人咬紧了牙关,屏住呼吸,狠狠地盯着筹码上涨的趋势。
这意味着他们能分到的报酬将被大幅稀释!!
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阁觅身上。不只是因为她能预知正确答案——玫粉发色女子的道具冷却期已过,她也同样具备预测能力。
更重要的是,阁觅手上还握着那1000枚金盒本金。如果她将这笔本金全部投入赌局,在场所有人本就缩水的收益将被再度稀释,直至份额占比小的赌客兑不出一件完整的道具。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定——她会像此前一样保持谨慎,还是选择下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阁觅的肩上,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了被注视的沉甸甸的压力。
恰在此时,戴着素白面具的侍者来到阁觅面前,躬身等待,连同身后那些灼热的视线一起,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在这近乎凝固的沉默中,阁觅终究没有动用那1000枚金盒。她只是将此前赢得却不太用得上的道具,连同银盒和铜盒一起,一股脑投了进去,只留下3件她认为泛用性较好的高等级道具。
“咕噜噜——”筹码滚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众人松了口气,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们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到了这一步还能如此畏缩。
胜利是对冒险者的奖励。而冒险者的赌局,容不下胆小鬼!
“61-49-86-85-16。”
“61-49-86-85-16。”
神秘贵客和玫粉色长发的女子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相同的答案,全场跟投。
大厅中央的雕塑轰然动了起来。圆形的转盘开始疯狂旋转,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如同远古巨兽沉重的脚步,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转盘越转越快,几乎要挣脱钢骨的束缚。只听一声清脆的铃响,所有的转盘同时停止。空气仿佛凝固了,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等待着宣判。
身着黑色燕尾服的藤走到中央,缓缓读出上面的数字:“01-03-02-04-99!”
什么?!不可能!怎么会是这串数字?!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质疑声铺天盖地,如海啸般袭来。有人猛地站起,有人摔了酒杯,更有人直接掀翻了面前的赌桌。这个结果与阁觅和玫粉发色女子报出的数字截然不同,甚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玫粉色长发的女子脸色煞白,死死攥着银手镯,指节发白;兔头套整个人僵在原地,猩红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动物头套的客人们发出愤怒的嚎叫,捶桌顿足;下场的荷官们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喧闹的人群中,唯有阁觅,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此刻,她是场上唯一还拥有筹码的人,也是唯一的“自由人”。
喧闹声似乎要将穹顶掀翻,不甘的赌客们愤怒的嚎叫宛如潮水般翻涌,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竟然无法传入分毫。他们的身影也如同被琥珀封存的昆虫,扭曲、定格,宛如一幅幅狰狞的标本画卷。
她再一次在“万众瞩目”中,推着那辆主人家“好心”提供的、载着1000枚金盒的小推车,穿过一张张或愤怒、或绝望、或难以置信的、扭曲定格的脸。
时间不知为何变得凝滞,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漫过,将那些戴着动物头套的客人彻底凝固成了由标本拼凑而成的长廊。
她很快便来到了画卷尽头,来到大厅中央,来到那位站姿从容的黑发侍从面前。
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下来,阁觅露出了笑容。她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对方,轻声问道:“藤先生,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
藤垂下眼,目光落在小推车上金灿灿的筹码上,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尊贵的客人,您是要花费1000金盒购买离开券吗?”
阁觅笑了笑:“我认为我并不需要,我本来就是自由民,不是吗?”
藤缓缓抬起眼,将目光深深地锁在她脸上。那眼神忽然变了——不再谦和内敛,而是像被什么点燃了,灼灼发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声线依旧是低沉的,却多了一种咏叹调般的华丽起伏,如同歌剧演员在台上念白:“看起来,您已经知道了?”
“如果说的是此处的真相的话,算是吧。”阁觅没有否认,她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与那双灼热的眼睛对视,“毕竟您也没有刻意隐藏,不是吗?”
“藤”像是被这个目光烫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一缩,但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他先是浅笑,然后笑声渐渐放大,最后笑得前仰后合,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以至于需要用一只手捂着脸上的面具说道:“哦,那还真是抱歉呢——看来是我演得太差,让您见笑了!”
阁觅静静地看着他,未置一言。
早在发现这具躯体并非她的本体时,阁觅便感到一种违和。等到后来,猪头套的惨死让她看见了筹码的来源,而素未谋面的主人又赠与她1000枚金色筹码作为本金——那一刻,线索连成了线。
一个猜测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她或许并没有更换躯体,而是除了大脑之外的一切,都被藏匿在了这一千个金色筹码里。这,便是她“本金”的来源。
从她喝下那杯餐酒开始,赌约便已经启动。娱乐厅不过是一个更方便蒙蔽她的地方——无论是以身入局的兔头套荷官,还是与她争锋相对的玫粉色长发女子,抑或是那群情激奋的赌客,其实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演员。这里只有一场赌局,也只有一位赌客。
——那就是阁觅自己。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诱使阁觅在第十四轮结束前,花掉那象征着她生命与灵魂的一千筹码。
十四场赌局,实则是十四次考验。前十三轮,五个转盘分别按照固定的圈数转动:1号转50圈、2号转55圈、3号转65圈、4号转45圈、5号转60圈。每次转动后显示的数字,会形成以99为倍数的等差数列。阁觅正是掌握了这一规律,才能精准地报出转盘结果。
然而,所有的铺垫都会在最后一轮图穷匕见。如果阁觅笃信前十三轮的规律,并在SSS级道具的诱饵下投入筹码,那么她一定会输个精光。
筹码能随意念而动,并非偶然——它们本就是赌客灵魂的一部分;而最后一轮所有人全押、输光筹码,恰恰暗示了在场所有赌客的灵魂全都归属于“主人”。
唯有“主人”可以制作筹码,唯有“主人”可以拆分灵魂。
到此,事情已经明了了。阁觅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此方时空的“主宰者”,一字一句地陈述完自己的推理。
对方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中。
只见“藤”——或者说,那位在此方空间之外、一直借助“藤”的双眼关注着事态发展的尊者——终于降临。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那张素白的面具。面具脱落的瞬间,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露出一张俊逸无双、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黑发男子微微欠身,将手放在胸前,用华丽的咏叹调说道:“初次见面,我便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亦是发起这场赌约的‘恶魔’。”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称我为——‘使徒·缄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黑色的燕尾服如同活物般蠕动,顷刻间幻化成深蓝色的骑装,白色的领结宛如停驻在胸前的雪蝶,鎏金的细线勾勒出哭笑同面的纹路,银色的肩章闪烁着星云坠落的寒芒。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古老而幽寂的气息,仿佛时间本身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周围那些凝固的标本画卷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向它们的造物主俯首称臣。
就在阁觅怔愣之际,黑发男子再次开口。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暗金色的光弧无声掠过。此方时空因他的动作荡开无形的波纹,涟漪般一圈圈向外扩散,仿佛整个领域都在他的手掌中战栗。
“而你——”他甫一发声,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赢得了和我的赌约。你的灵魂依旧属于你,赌约的奖励也属于你。”
话音刚落,他轻轻打了个响指。象征着命运的五个转盘开始疯狂地旋转,伴随着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原本如动物标本般凝固着的人群逐渐崩解,变成无数个被盛放在金属盒中的金色筹码。
四周的场景开始融化,穹顶剥落,露出背后虚无的黑暗,此方领域正在坍塌。
就在天旋地转、光影交错之际,阁觅耳边响起了因缄默降临而被强行延迟的系统提示:
【恭喜解密人阁觅,你在「恶魔赌约」中取得了胜利,获得超SSS级道具「缄默筹码」以及F级道具「无用的石头」×3,正在为您启动传送,请做好准备。】
……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大片大片的天花板剥落,露出背后虚无的黑暗;金色的裂纹从穹顶蔓延而下,如同被摔碎的琉璃盏。
那些原本悬浮的金属盒纷纷坠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又在落地瞬间化作光点消散。赌桌、帷幔、吊灯——一切都在融化,像被烈火舔舐的蜡像,扭曲、坍缩,最终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