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吧,正好他本来的目的也是联络杀手同伴。托尔下定决心,快步走上前去。
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托尔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仿佛那夹在白色门扉间的沉沉黑色,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
……
黑暗,无边的黑暗。
压抑的寂静中,一个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
“三十一枚盲盒转呀转,
两颗藏着心跳和脑袋。
……
押上你的手指,赌上你的眼球。
……
玲珑骰子滚一滚,命运轮盘转一转,
恶魔的酒杯呀——永远也斟不满!”
断断续续的童谣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忽远忽近,似有若无。阁觅缓缓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维多利亚式风格的餐厅。深色胡桃木护墙板,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墙壁上挂着几幅被阴影吞没的油画。头顶的吊灯只亮了寥寥几盏,昏暗的光勉强能照亮白色桌布上的银质餐具和高脚杯。
阁觅发现自己正坐在长桌的这一头,正对着主人位。长桌两侧各摆放着六把高背椅,椅背上隐约可见装饰着金色的黄铜雕刻,纹路层层叠叠,似乎描绘着某种远古的怪物,但光线太暗,无法辨认。
其他宾客都隐藏在黑暗里,每人披着各色斗篷,脸上戴着素白面具,只有轮廓隐约可辨。
忽然,一盏聚光灯似的冷光在阁觅头顶亮起,刺眼的光芒自上而下打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这并非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具金属构成的人形骨架,关节处泛着暗铜色的光泽,身着西装革履,隐没在一件深红色的斗篷之下。
两只金属手规规矩矩地放在餐桌布边缘,金属外壳在冷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恰在此时,长桌对面的“主人”开口了。他率先举起高脚杯,嘶哑的嗓音里透着某种狂热的虔诚,尾音骤然拔高,化作一阵尖锐的笑声:“诸君,好久没有相聚一堂了——这是个大好的日子,让我们感谢主,感谢主馈赠的这场盛宴!”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三道声音从黑暗中同时响起,合而为一,在空旷的餐厅里激起层层回响:“让我们感谢主,感谢主馈赠的这场盛宴——”
整齐得不像各自发声,倒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带着某种诡谲的、不容置疑的、近乎压迫的仪式感。
阁觅发现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端起了高脚杯。杯中不知何时已被身后悄然出现的仆人添了酒,暗红色的餐酒刚好停在三分之一处。她举起杯,与其他宾客共同朝向主人。
银质酒杯碰撞的脆响,伴随着逐渐低沉的童谣声,在空旷的餐厅里久久回荡,仿佛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缓缓收尾。
……
同一时刻,就在阁觅仿佛误入某种狂热仪式、正为当下的处境不明所以时,斗篷人那边也收到了技能发动成功的信号。
说来惭愧,身为技能的持有者,斗篷人其实并不知道「恶魔赌约」究竟会将诅咒者带到哪里。这个技能是他通过「一次交易」从某位NPC手中换来的,他本人从未亲身经历过恶魔的赌局。
不过,从技能面板的描述中,他能大致推断出:这是一个能消磨他人意志、让对方自我放纵、最终走向自我了结的技能。
如果恶魔胜利,被诅咒者将迎来死亡;如果被诅咒者胜利——尽管至今尚无此类案例——斗篷人就会代替恶魔死去。换言之,这并非单方面的诅咒,而是一场真正的、以命相搏的赌局。
刚获得这个技能时,斗篷人十分紧张,使用起来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次赌局翻车,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然而,在屡战屡胜、从未失手之后,他渐渐放下了顾虑。从没有人逃脱过魔鬼的诅咒,至少在他用过的每一次里,目标都无一例外地走向了自我毁灭。
至于那个副作用?
他倒也找到了自以为稳妥的解决方案。
身为「流浪者之家」的成员,斗篷人早已用「一次交易」“预订”了不止一名倒霉蛋的生命。因此,即便「恶魔赌约」的反噬真的降临,他也有足够的“替死鬼”可以顶上去,保全自己的性命。
眼下,他最需要担心的反而是副本进度。一旦他设下的诡计被识破,重谨的嫌疑被洗清,那么选择三倍收益路线的他就会输掉副本。这意味着他费尽心机谋划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他绝不能接受!
所以,斗篷人暗自告诫自己:时间紧迫,一定要在最终投票到来之前,锤散好人阵营,将重谨彻底钉死在摇滚爵士谋杀案凶犯的身份上!
……
夜色沉沉,环形走廊里寂静昏暗。
托尔小心翼翼地来到406号客房门口。门内静悄悄的,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没有杀手同伴的身影,只有留着浅蓝色长发的冬樱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正沉沉睡去,发出浅淡而绵长的呼吸声。
托尔盯着那张安详的侧脸,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冬樱还活着,这是事实。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杀手同伴的踪迹。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不知名的杀手同伴行凶途中遇到了意外、没击杀目标就已经撤离?可客房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托尔感到奇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灵觉示警」。
并无异样。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贸然靠近冬樱,而是小步迈进客房后,便谨慎地停在入口处。这个位置既方便随时逃离,又不会被系统判定为公共区域。他缓缓掏出随身携带的热武器,黑色的配件迅速组装成一把通体哑光的黑狙,枪口瞄准了沉睡中的冬樱。
嘭——
一道能量光柱激射而出,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然而,就在那道光柱即将击中目标之前,一道纯白色、半透明的能量屏障竟凭空出现。光柱撞在上面,迸射出刺目的光芒,四散开来。屏障下的冬樱完好无损。
随即耳边炸响了一道只容他一人听见的系统提示音:
【参与者托尔,检测到您选择的目标对象已受好人阵营·守卫者职能庇护,规则层面禁止一切形式的致死攻击。保护状态将持续至次日07:00:00,期间所有伤害性行为将自动失效。】
托尔:!
什么?!守卫者?
他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那股异样的源头——自己被耍了!冬樱和守卫者是一伙的,他们早就知晓了杀手夜间行动的机制,故意大敞着406号客房的门,提前布下了这个请君入瓮的局!
然而,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一脚踏入了陷阱中。
托尔的狙击无疑触动了客房内隐藏的机关。白色的符文犹如游龙般飞速在地板上游走,瞬间爬满整个空间的墙壁。空气变得粘稠,像某种黏腻的枫糖,将托尔紧紧包裹在其中。
他无法行动,也无法逃离,每一次胸腔的震动都变得无比费力。
黑狙掉落在地,托尔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从深海中捕捞上来的鱼,在骤然改变的气压中奄奄一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虚空中便浮现出无数黑色的枪口,密密麻麻地指向他。下一秒,密集的激光子弹倾泻而出,对整个客房区域展开无差别扫射。
弹雨如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此起彼伏。托尔慌忙升起防护道具,勉强挡住大部分攻击,但仍有几发擦过他的肩膀,灼热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衣服被烧出焦黑的洞,皮肉绽开。
紧接着,暗红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温度瞬间飙升到令人窒息的程度,脚下的地板烫如烙铁。他的鞋底被烤化,脚掌传来刺骨的灼痛,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布料焦糊的气味。
他拼命挣扎想要逃离,但粘稠的空气与符文的束缚让他只能极其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像在滚烫的泥沼中跋涉。
高温灼烧过后,扫射的枪口终于消散,但托尔还没来得及喘息,虚空中便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银白色的茧。茧壳无声裂开,万千银白色的丝线从半空中垂落,犹如舞动的琴弦,悄无声息地缠上托尔的脸颊、脖颈和肩膀。
丝线细如发丝,却韧如钢丝,在触及皮肤的瞬间猛然收紧,勒出一道道血痕。托尔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些丝线穿透自己的防御道具,像热刀切黄油般没入体内,血珠从伤口渗出,紧接着剧痛炸开。
他的生命值竟一下子掉下去近三分之一!
托尔瞬间明白了——布下陷阱的人,抱着不杀死他誓不罢休的决心。
他拼命挣扎,如同渔网中的鱼,治愈类道具和防御类道具如流水般被消耗掉,可生命值仍在反复拉扯中不断下滑。
托尔口吐鲜血,狼狈不堪,只能踉踉跄跄地小幅度挪动身体。若非被粘稠的空气死死固定住身形,他恐怕早已跌倒在地。血液如泉水般从口中喷涌而出,又倒灌回去,呛得他剧烈咳嗽。
这种酷刑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等到那些爬满墙壁的白色符文终于黯淡下去,托尔的生命值已被削减得仅剩薄薄一层——2%。
整间客房一片狼藉,仿佛被炸弹洗礼过,只有冬樱平躺的那一小块区域还完好无损。
他大口喘着气,没有任何犹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406号客房的房门,回到了属于公共区域的环形走廊之中。
象征着治愈的翠绿色光芒在他手腕上升起,一根翠绿色的幼苗攀附在手腕上,宛如一条首尾相衔的翡翠藤蔓,以每分钟1%的速度快速地提升着他那所剩无几的生命值。
托尔深呼吸,定定地看了一眼在406号客房内依旧沉睡着的冬樱,然后头也不回地踉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