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钱……”老者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
“请出示您的借记卡。”老者颤颤巍巍地伸出金属骨架的手,在灰色的腰包中摸索了许久,手指勾住一张卡片的边角,费了好大劲才抽出来。
阁觅接过那张磨得发亮的黑色借记卡,贴在机器上发出“滴”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她手脚麻利地取出一小袋铜币,数好数额,从传钞口递过去。
黑袍老者将袋子攥在掌心,一颗一颗地清点。确认无误后,他将借记卡小心地收好,步履蹒跚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第一笔业务的顺利结束让阁觅松了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旧格子衬衫和宽大工装裤的高个金属骨架,衣服上溅满了深色机油,光学镜头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斜着,像是被什么人一拳打偏了还没修好。
他走进银行时恰好与黑袍老者擦肩而过,脚步微微一顿,似乎诧异于两名临时柜员办理业务竟然如此迅速,目光中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阁觅抬手示意后,他大大咧咧地坐了过来,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作响,仿佛在抗议这份重量。
“请问要办理什么业务?”
“取钱!”大高个翘着二郎腿靠在转椅上,沾着机油的脸几乎贴上了防弹玻璃,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金属齿轮,笑得有些狰狞。
“小妹妹,你看起来像是新来的啊!工作还顺利吗?要知道,我可是很挑剔的哦!”说着,他扬了扬改装过的金属臂,上面缠着黑红两色的电线,竟然显现出状似肌肉的纹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鼓胀,像一条蛰伏的蛇。
“我最恨缺斤少两的人,如果被我发现你少给我的话——”他顿了顿,光学镜头里闪过一丝冷光,声音骤然压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死定了!”
阁觅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一台莫得感情的机器:“请出示您的借记卡。”
大高个被这毫无波澜的反应噎了一下,有些不爽,但只能乖乖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记卡拍在柜台上,金属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烦躁的哒哒声。
恰在此时,湟源那边也来了一位客人,是个戴着公鸡头套的怪人,端着一块白色的速写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取钱”两个大字。湟源咽了口唾沫,学着阁觅的语气说道:“请出示您的借记卡。”
然而就在这时,异样陡生。
刚才还安安静静坐着的公鸡头套怪人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脖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疯狂抖动,幅度大得令人怀疑那根金属脊椎随时会断裂。
他的头套在灯光下晃出残影,四处喷射机油,浑浊的液体溅在柜台上、地板上、防弹玻璃上,一边喷一边发出宛如鸡叫般的惨烈声音。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金属摩擦特有的高频震颤,在大堂里来回弹射,听得人头皮发麻,连头顶的灯管都跟着微微闪烁。就这么“嘭”的一下,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四肢还在轻微抽搐,机油从身下慢慢洇开。
湟源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微微发颤,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目光呆滞地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机油的滴答声和灯管的嗡鸣在耳边回荡。她求救似的看向阁觅,眼神中写满了无助。
阁觅眼神微冷,手疾眼快地按下了柜台下面的红色按钮。
就在警报声炸响的瞬间,公鸡头套的怪人倏地坐直了身子,动作之快,简直不像是“爬起来”,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猛地拽起。他完好无损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机油,笑嘻嘻地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别这么严肃?”
他转头看向阁觅,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头套上的鸡冠在灯光下一颤一颤的,故作夸张地惊叹道:“天啦!你们该不会真的被吓到了吧?这么好骗的吗?”说着,发出了一阵类似于鸡叫的大笑声,“咯咯咯咯——!!”那神态和方才满地打滚的惨状判若两人。
阁觅、湟源:“……”
就算再迟钝,湟源也明白了——她被耍了!刚才那场抽搐、喷射、倒地、死亡般的挣扎,不过是鸡头人引以为傲的即兴表演!
大高个配合地发出爽朗的爆笑,金属骨架笑得直颤,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一下一下地撞在墙壁上,像是在嘲笑湟源那副呆滞的模样。
湟源握了握拳头,但最终没说什么。
阁觅的目光在黑发人狼低垂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她打开了扩音器,语气冷淡地说道:“这位先生,请出示你的借记卡给我同事,否则我就继续按警报器了。”
正在捧腹大笑的鸡头人当场卡了壳。
见阁觅竟真的没有停下的意思,手指依旧稳稳地按在红色按钮上,看样子是来真的,他立马败下阵来:“等等,等等,姐——我有借记卡的!不要报警,我是客户!我现在就给你!”他乖乖坐回转椅上,从口袋里摸出借记卡,不情不愿地递给了湟源。
阁觅这才松开按钮,把扩音器关掉。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气声,和头顶灯管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振翅。
鸡头人的短暂插曲结束后,阁觅按大高个的要求取出了足额的钱,一袋银币码得整整齐齐,从传钞口递过去。
“请当场清点好您的钱币。”
大高个将钱袋往桌上一倒,银币哗啦啦地散开,在台面上堆成一座小山。他一根一根地数,动作慢得像在故意拖延时间,金属指尖敲在银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数着数着,他忽然停下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小妹妹,我要的是1766枚银币,怎么少了3枚呀?”
阁觅早就预判到对方可能会找茬,眼皮都没抬一下,淡定地说:“确定只有1763枚银币吗?您要不再清点一遍?”
“哼哼,我数的肯定没错!”大高个双臂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金属骨架发出咯吱一声,一副“我看你怎么收场”的架势。
阁觅盯着他看了三秒,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就在大高个以为这个柜员终于要发飙的时候,她淡定地将手伸向弧形取钞口,指尖在槽底轻轻摸索,然后故作惊讶地说道:“咦?您遗漏了3枚银币在这里面呢!”说着,她借着取钞口的遮掩,从系统空间里取出3枚银币,轻轻放在柜台上。
三枚银币摞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高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故意说少了三枚是为了找茬,实际上这堆银币数目分毫不差。没想到这个柜员竟然自掏腰包垫上了三枚银币。
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为难,却见对方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用他刚才的话堵住了他的嘴:“您刚才如此笃定地说您那边有1763枚银币,想来是不会错的,加上现在找到的这3枚,共计1766枚。请收好您的钱,一路走好哦!”
大高个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先是错愕,光学镜头猛地一缩;接着涨红,光学元件不断地变化,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她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她看穿了自己在找茬,故意用这种方式挡回来!
大高个气得金属骨架都在微微发颤,齿轮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关节处的指示灯急促地闪烁。
然而,银行规则束缚着他,让他无法继续纠缠。客人可以质疑数额,但柜员已经当面找出了“遗漏”的银币,再闹下去便是无理取闹。况且,“祂”也在注视着这里,他们不敢太过分。副本只会偏袒“正常的”业务纠纷,而不是无赖的表演。
金属骨架只能气闷地一把抓起钱袋塞进口袋。起身离开时还不忘狠狠瞪了阁觅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甘,也带着某种微妙的忌惮。
就在这时,第四位客人走了进来。他看见办完业务被送客出门的大高个,脑门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那表情分明在说“哥,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为难这两个新人吗?你怎么这么快就退场了”。
然而大高个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玻璃嗡嗡响。
这位有些弱气的金属骨架拘谨地坐在阁觅对面,两根手指绞在一起,绞来绞去,像两条打架的蛇,坐立不安。没等阁觅提醒,他就自觉地递上了借记卡,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想要取20金币。”
阁觅将他的借记卡往机器上一贴,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不好意思,您的余额不足。”
对面的客人整个脸都涨红了,金属骨骼都透出一层暗红的光泽,像是被烧红了的铁。两根金属手指绞得更厉害了,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努力地想要找茬,但说出来的话却结结巴巴的,每个字都在打颤:“可、可我余额是充足的。你、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好意思呢,客人。要不您自己抬眼看下显示屏?”阁觅将显示屏调整方向,缓缓移到金属骨架眼前。
在银行中取钱,工作人员不会直接报出账户余额,怕暴露客户隐私,都是用“请看显示屏”或写纸条的方式告知客户。
金属骨架看了眼屏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余额不足”几个大字,在惨白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羞耻感瞬间爆表,光学镜头猛烈收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耍无赖下去,忙不迭道歉:“对、对不起,是、是我记错了……”
“请问还有其他业务要办理吗?”阁觅友善地问道,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鼓励的微笑。
但在金属骨架听来,那声音简直像在追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发出“不不不不不”的连串气音:“没有了,没有了!”他抓起借记卡,头也不回地跑走了,脚步急促得差点在门口绊一跤,仿佛阁觅那句“请收好您的随身物品”正在他身后追杀他。
就在阁觅替第四位客人查看账户余额的时间里,湟源那边的客人也办理完业务离开了。两个柜台前都空了出来,大堂里重新陷入沉寂。
经过这四位风格各异的客人,阁觅大概摸清了夜间柜台的门道。客人们会想方设法引诱柜员犯错,言语挑衅、装神弄鬼、故意找茬,花样百出,但他们也要遵守某种规则。只要自己不犯错,他们就没办法真的动手。那些失踪的柜员,大概都是在某一个环节没有忍住,或者漏掉了什么。
就在她思忖之际,第五位客人走进了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