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小九拍胸脯打了包票，几人午饭稍作调整后便前往小九奶奶的住处。趁着下午光线亮堂，老太太午睡后精神头也足。

小九一路在前面带路，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奶肯定特别高兴，平常她就喜欢给别人看她绣好的成品，就是寨子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出去了，你们要是去了，我奶能对着摄像头说的不带重样的。”

小九奶奶家和阿公家给人的感官截然不同。阿公住的地方给人沉静感觉，小九奶奶家充满着活泛气息，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荡。

姜时卿的视线从晃晃悠悠的鲜亮红色逐渐下移。

门槛上坐着个老太太，发丝黑里掺白，正低头绣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神和善地扫过姜时卿和祁英哲。

“九儿，带朋友回来了？”老太扯着嗓子问。

“奶，这是我朋友，城里来的摄影师，来给你拍手艺活儿的！”小九中气十足地回应，嗓门比喇叭还亮。

姜时卿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膜嗡嗡响，低头揉了揉耳朵。

“奶，”小九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蹲在老太太膝边，“你手艺这么好，得让更多人看见。”

老太太被孙子哄得合不拢嘴，她说着就要放下绣绷起身去倒茶，祁英哲赶紧上前一步，笑着拦住了：“奶奶您别忙，我们坐外边就行，光线好，拍出来人漂亮，绣棚也好看。”

老太太被这个年轻人说得心花怒放，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身子倒又坐了回去，一会儿理理衣襟，一会儿拢拢头发，半天没拿起针。

姜时卿环视一圈院子，一个小窑炉靠墙立着，里面铺满了谷壳和木屑，炉口还残留着烧过的灰烬。

“那就是烧泥哨的窑。”小九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和其他烧制品不一样，泥哨需要低温烧制。”

祁英哲架好了设备，镜头对准了老太太。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摆着手说：“哎呀拍我干什么，老胳膊老腿的，不好看。”

“好看的，奶奶。”祁英哲的声音温和，“您别管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就行。”

老太太重新拿起绣棚，不过片刻工夫，整个人便松弛下来，动作麻利，针线如同画笔般在上面肆意挥洒。

姜时卿走近了些，看清了那幅正在绣的图案——是一对锦鸡，尾羽长长地拖下来，用了七八种颜色的丝线，层层叠叠地铺出渐变的光泽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像是一笔画上去的。

“这是苗绣里的‘破线绣’。”老太太对着镜头主动讲解道，“把一根丝线破成几股，再绣，才能这么细。现在年轻人嫌麻烦，都不愿意学了。”

说着，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得意：“现在大家都觉得机器可以替代，可机器绣出来的，哪有这股子活气？”

她说着，指腹轻轻抚过锦鸡的尾羽，动作轻柔，倒像是在摸锦鸡的羽毛。

姜时卿蹲下身，凑近了看那锦鸡的眼睛，只用了小小两针，却神采奕奕，像是活过来一样。

“我奶绣了一辈子了。”小九在旁边说，难得语气里没了那股跳脱劲儿，“从我记事起她就坐在这儿绣，绣完了就拿到集市上去卖，换钱给我买糖吃。”

老太太抬手拍了孙子后脑勺一下：“净说些没用的。”

姜时卿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他慢慢站起身，退到祁英哲身旁，目光从针尖上的那对锦鸡，移到老太太低垂的眉眼上。

他想，在手艺人的心中，绣的是魂，赋予它们生命。

拍摄的时常比姜时卿想的要快，或许是因为老太太炉火纯青的手艺，把他带入其中了吧。

在婉拒老太太盛情邀请他们留下吃晚饭的好意后，两人回到了阿公家。姜时卿回到客房，导出来新鲜出炉的视频，开始了剪辑大业。

今天只拍摄了苗绣，据小九奶奶说，拍摄黄平泥哨一天的时间是不够的，阴干是需要时间的。

全身心投入的姜时卿完全没有感知到有人进来，在顺手将笔记本旁边晾好的温水喝进嘴中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准备水。

祁英哲坐在一旁，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撑着脸，和扭头的姜时卿对上视线。不等姜时卿说话，他恶人先告状：“小少爷，你工作起来连我说话都听不见了。”

姜时卿迅速回想，完全没有此人说过话的记忆。他眨了眨眼，把那股子被逮住的心虚压下去：“你说什么了？”

“我说，”祁英哲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打了个转，“咱们好久没直播了。”

直播？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都不记得还有直播这回事。更何况离开了百香村后，直播的事情基本都是祁美丽在做，带货的能力也越来越强。

姜时卿：“当初不是说直播是为了给村子加热度吗，现在百香村已经被很多人熟知了，没有直播的必要了吧。”

“况且，现在发布出去的视频，浏览量和点赞很不错，转换率很高。”姜时卿打开了软件，点开昨天发布出去的蜡染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他用手机拍摄的阿公，评论区很活跃，有在讨论是谁拍摄的这张照片，也有在十年如一日的舔颜。

祁英哲：“热度是没有嫌多的，但咱俩的直播间一直空着，你家那些粉丝天天在评论区问我是不是把你拐跑了。”

姜时卿心里翻腾起来，他确实很久没在镜头前露面了。回到京都后，他的生活满满当当，情绪上的不断起伏，让他想不起来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