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崇文殿里灯火通明,大太监李启文守在门口,一队小太监候在廊下,在往外便是一队禁军,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袁纵。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赵钧没有再招人进来,里面也没有结束的迹象。对于这个岁数的李启明来说,晚上的风有点凉,他轻轻挪了几步,缓解早已僵硬的腿,他时不时的回过头望向崇文殿,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事要是捅了出去,天下读书人要闹翻天了!
崇文殿里,景明还算镇静,赵钧已经肉眼可见地慌了,至于张崇礼,从得知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跪在殿中,无论如何也不肯起来。
那位李胖子,经过严审,他的上家是一个叫万泉的人,算上这次,二人已经合作过三届考试。不过李胖子从未见过这个叫万泉的人,每次都是有人通知他到指定地点拿题,之后他再把银票送到同样的地方。
再过三日,便是两人相约的日子。
景明和赵钧面色凝重,这件事必须严办,不单是李胖子和万泉,还要把背后的主谋,经手人,连根拔起。但眼下更急的是另外两件事,一是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二是考试该怎么办?
出了这样的事,先前经手试卷的礼部所有人,包括张崇礼在内的主副考官全都有嫌疑,所以在查清前,需要把他们先控制起来。可是这样做,便很容易走漏风声,赵钧不怕抓不到幕后之人,他担心的是动摇科举考试的根基。
按李胖子所述,卖题的事至少要追溯到前两届,考试已经不再公正,那考上来的官员是清白的吗?他们有真才实学吗?质疑的口子一旦打开,只觉得人人都有嫌疑。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皇上。”景明及时提醒赵钧,“先顾好眼前的考试要紧。”
赵钧胡乱地抹了把脸,迫使自己镇定下来,“皇叔,考题不能用了,得重新出题,然后再找人誊写,可是距离会试之期已经不到五日,时间根本来不及。不如延期吧?”
“不可,无故延期,人心惶惶,无事也会变得有事。”
景明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张崇礼,替他辩白道:“臣相信,左相大人与此事一定无关,只是不得已要委屈张大人暂时呆在崇文殿。”
张崇礼感激地看向景明,“多谢,王爷。”
赵钧缓缓起身,来到张崇礼面前,轻轻将他扶起。
张崇礼老泪纵横,直言对不起皇上,他很快写出一份经手过试卷的人员名单,交给了景明。
当夜,张崇礼被安置到了崇文殿的偏殿,景明则一直留在崇文殿出题。袁纵按照名单,天还没亮,已经控制住了所有涉案人员。
第二天,翰林院的所有编修,接到了帮陛下抄书的旨意,一行十几人,被李启明带到了崇文殿后面的多宝阁。一队禁军将此处重重围了起来,所有人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没有旨意,不得外出。
转眼间,到了李胖子和万泉碰头的日子,他们见面的地方是一处茶楼。袁纵老早派人埋伏在此处,他查过近几年他们的接头地点,并没有发现有关联,想来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茶楼里除了袁纵4个人外,还有另外三个人,有两人是相识的,还有一个人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地望向门外。在李胖子跨进门时,这个人原本僵直的脊背,明显放松了下来。
袁纵怀疑,他便是万泉,
领教了鉴天司的厉害,李胖子对袁纵言听计从,他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壶茶,在桌上留下银票,一溜烟跑出了门。
那个人一直留意着李胖子的一举一动,见李胖子起身,他也站了起来,状似无意地路过桌子,顺手将银票收入囊中。
袁纵眼明手快,直接将人抓了起来。
此人果然是万泉。
万泉是个软骨头,对鉴天司的大名早有耳闻,还未用刑,只是看见黑金的令牌,人已经瘫成烂泥,主动交代起来。
他是前任礼部尚书时闻新的远方亲戚,8年前,时闻新主动找到他,交给他一份题目,让他去黑市卖。万泉虽然爱钱,却不糊涂,知道这是杀头的事,没有答应。时闻新告诉他,卖出的题目只是押题卷,里面有两道题目相似而已,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第一年,万泉将信将疑,在黑市上没敢要价,再加上知道的人少,只卖出了几十份,即便这样,他也赚了几千两银子。又过了两年,时闻新和万泉的,想出了新的策略,相关的不相关的,真真假假一起卖出去,这样既能拉开价格的差距,还能把水搅浑,让他们隐藏得更深。
所得的银子,两人三七开,万泉占三,时闻新占七,林林总总二人共获利近十万两。
人不会珍惜过于容易得到的东西,钱,权,人,几无例外。
再多的钱,也经不起赌场的挥霍。听到朝廷开恩科的消息,万泉乐开了花,他等不及时闻新找他,主动上了门。时闻新和他约好,过完年把题目交给他。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大年三十的夜里,时闻新死了。
万泉不甘心就这样断了生意,借着吊唁的名义,偷偷潜到时闻新的书房。在书桌抽屉的木盒里,他找到了一份和过去样子差不多的卷子,他以为这便是时闻新准备好的,还没来得及交给自己,殊不知这其实是一份完整的会试考卷。
又是时闻新,坟头的草都快一尺高了,还能惹出这么多事,赵钧恨不得将他尸体挖出来,挫骨扬灰。
“朕一定要办他,别以为死了便一了百了!”赵钧少有拍桌子瞪眼的时候。
景明劝道:“等科考结束,随便找个由头,按律处理便是。”
赵钧心里更憋屈了,这皇帝当的忒没意思,明明时闻新犯了大逆不道的罪,他却不能名正言顺的办他。
赵钧看向景明,眼神里不自觉地带着委屈,湿漉漉的,像相国寺后山养的小鹿。
景明心中一软,柔声道:“忍一时,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