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一片狼藉，木桌碎成几块，稀稀零零的血迹从柜台延伸至门口，空气中浮动着阵阵腥臭味。

路辞明仍立在二楼长廊，分毫未动。

眼前景象，与幻虚林那夜重合。彼时傅曲舟捂着胸口，一口咬定精魂被他打散，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如今想来，多么可笑。

他攥紧剑柄，凸起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垂眼看向手腕，魔气灼烧留下的红痕清晰刺眼，像在无声嘲弄他往日的迟钝愚笨。

曲芜跟在他身后，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静默片刻，他抬手将追魂剑插回剑鞘，沉声道：“我路辞明此生，除魔卫道，保护苍生，而今首要使命，便是除掉傅曲舟这个魔物！”

曲芜快步绕到他身前，“师兄当真下定决心？昨夜你劝说姜师姐，可有成功？”

“她不信。”路辞明声音发涩，“经此一事，往后我再说什么，姜师妹都不会相信，甚至会因为此事记恨我。”

他双拳缓缓收紧：“傅曲舟如此处心积虑离间我与姜师妹，定时想引我们互相残杀，伺机夺取内丹，重登魔尊之位，掌控三界。”

曲芜心头一紧，指尖把衣袖攥出了褶子。她小心翼翼抬眼，望向那个素来温和之人，此刻他眉目如霜，眼底皆是戾气。

若有一天，他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正想着，路辞明喉骨动了动，声线极其低沉：“为了苍生，我们必须除去傅曲舟。”

她慌忙移开视线，问道：“傅曲舟修为高深，不好对付，路师兄准备怎么做？”

“趁他进入幻境，奋力一搏，若杀不死便同归于尽。”

“万万不可。”曲芜立刻出声阻拦，“我们大可借姜师姐之手，如今唯有她能牵制住傅曲舟。”

“师妹根本不相信我们的话。”

“一旦她亲眼看到傅曲舟变成魔兽，屠戮百姓，难道还不相信吗？”

路辞明眉头一蹙，“不行，无论你有什么法子，都不能伤及无辜百姓。”

“师兄忘了，我们现下身在幻境。”曲芜上前半步，抬手指向缩在角落的店小二，“这里所有人都是幻象，根本不会有百姓真正丧命。”

望着角落里浑身发抖的男子，路辞明眉头紧紧拧起。大堂内只剩烛火燃动的噼啪声，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夜里格外突兀。

良久，他才低声应下一字：“好。”

黑暗里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和身后狼藉的大堂融作一处。

天光微亮，街巷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客栈木梯吱呀作响，

傅曲舟被姜离搀扶着走下楼，大半身子倚在她肩头，面色惨白，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

大堂角落，曲芜与路辞明早已落座。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白粥冒着轻烟，香气漫得整个大堂都是。

见二人下楼，曲芜握筷的手一顿，路辞明垂眸盯着碗里馄饨，一言不发。

四人围坐一桌，气氛沉闷无人开口。店小二端着一碟刚烙好的芝麻饼走来，笑着招呼：“客官尝尝新出炉的芝麻饼，香气十足！”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死寂。店小二脸上的笑意僵住，只讪讪道出一句“诸位慢用”，便转身退开。

姜离替傅曲舟舀好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轻声叮嘱：“阿舟慢些喝，身上伤口还未愈合。”

傅曲舟眼底笼着一层虚弱，轻轻点头，捏起瓷勺小口喝粥，此番模样与昨夜的阴狠暴戾判若两人。

路辞明与曲芜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鄙夷。

沉默片刻，路辞明端起一碗虾仁馄饨推到姜离面前：“姜师妹，这是你素来爱吃的，皮薄馅鲜，尝尝。”

姜离将碗推回，语气冷淡：“师兄自己吃便好，不必顾及我。”

桌下，路辞明的手一紧，又缓缓松开。垂眸望向漂浮的馄饨，未再言语，拿起勺，一勺一勺送入口中。馄饨的鲜味在舌尖散开，却没了往日的滋味，只单调地顺着喉咙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