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军警脸色难看极了,他确实想暴力执法来着,但他希望媒体拍到的是“英武的他们控制危险的我”,而不是“残暴的他们欺负可怜的我”。
前者会让我的口碑降到谷底,而后者会让他们的形象大打折扣。
毕竟就算被推倒了我也依然在给他们说好话不是?
前方的军警百口莫辩的样子,毕竟“我一个人碰瓷他们一群”这种事听起来也很匪夷所思。
就算他们调执法记录仪我也不怕,走位都是计算好的,他们也确实伸手推我了。
而我在这个时候还要再火上浇油一下,我红着眼,看着面前的军警,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只是我不明白,各位又为什么如此着急?只是因为莫须有的诽谤就对我下此毒手……”
说到这里我哽咽了一下,一副难以承受的样子。前方军警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毒手?他扫了一下我摔倒的地方。
指的是还没碰到地就被人扶住了,浑身上下一点皮都没破的“毒手”吗?
他想说什么,我又立刻打断了他,“还是说……”
“诸位已经提前知道审判结果了?”
空气死寂,最前方的军警脸色白了又黑。
没人敢接这句话,因为太危险了,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司法最腐烂的地方。
谁都知道那个突然冒出的“人证”背后有多复杂,谁都知道这第二场围剿带着何种目的。
最终,他们只是阴沉着脸,动作堪称轻柔的,在媒体面前给我戴上手铐。
咔哒。
冰冷金属扣紧手腕,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谁家好人能像我一样三天两头带这玩意玩啊,等这次出来以后,我要把我银手镯全送人了!
嗯,今年的年终奖再加一项吧。
军警将我夹在中间快速的下了楼,但他们踏出门口的一瞬间,原先堵在门口不让上去的更多媒体就像疯了一样开始骚动。
无数闪光灯疯狂爆闪,白光一阵接着一阵,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媒体早已挤满了整条主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终于等来了猎物出笼,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我,话筒几乎要怼到脸上。
“请问您是否承认教唆杀人?”
“您真的操控了密室谋杀吗?”
“对于芥川先生的指控您有什么解释?”
“您是否还认为自己有资格竞选市长?”
“您是否认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
声音从四面八方砸来,叠在一起几乎分辨不清。
军警拼命维持秩序,记者拼命往前挤,整个场面乱得几乎失控。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却冷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又或许是因为人在真正踏进风暴中心的时候,反而不会再去恐惧风暴本身。
于是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镜头,闪光灯照亮我的脸,无数镜头同时聚焦,现场竟短暂安静了一瞬。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我看向那些镜头,只说了一句话,“我相信司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好人蒙冤。”
说完,我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解释是最廉价的东西,尤其是在大部分人都认定你有罪的时候,说得越多,错的越多。
于是我继续向前,手铐冰冷地贴着手腕,主路尽头是等待我的警车。
头顶是压得极低的乌云,暴雨未停,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就在军警打开车门的时候,我的视线向后看去,隔着拥挤的媒体,我看到站在大门前的太宰治。
我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周围的人几乎没有察觉。
隔着人群,我抬起头,轻轻看了他一眼。
太宰治站在人群之后,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与我对视。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记者的叫喊,军警的命令,暴雨的窸窣全都变得模糊。
我忽然想起刚刚会议室里的那句话。
“我不会让你死。”
于是我忽然弯了弯眼睛,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笑容。
太宰治怔了一瞬,随后极轻地挑了下眉,像是在问:怎么?
而我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扬起唇角。
有些话,我可记住了,如果办不到的话,我一定会回来追责的……
哪怕从地狱爬回来也一样。
太宰似乎读懂了,因为下一秒,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像是看见某个极其难缠的债主终于拿到了欠条。
然后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
他说:知道了。
军警的手掌在我头顶落下,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音。
红蓝交替的灯光在玻璃上闪烁,倒映在手铐上,闪出冰冷的光。
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没有层出不穷的尖锐提问,我抬手抵住胸腔,然后缓慢弯腰,将头靠在了前座的椅背上。
呼吸一深一浅,慢慢平静。
感受着掌心下有力的心跳,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接下来等待我的就是二次审判。
身败名裂?可能……
万劫不复?或许……
我至今都不知道森先生还有哪些后手。
可我却莫名心安,因为直到现在,依然有人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相信我,帮助我,甚至准备陪我一起去赌那个谁也看不见结果的未来。
不是吗?
这样想来,我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于是我缓缓直起身,抬头看向窗外。
闪光灯依旧疯狂闪烁,记者依旧穷追不舍,暴雨依旧倾盆而下。
而我被恶意挟裹,将要迎接一场难以预测的风暴,一步一步走向等待我的审判席。
前方会是什么呢?是断头台,还是加冕礼?
在命运揭晓答案之前,谁又能断定,站在终点等着我的……
究竟是深渊,还是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