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林中穿过,带着一点凉意。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身前的墓碑上。
“不是放下,”我慢吞吞地纠正,“只是觉得这种恨意很没有必要,除了折磨自己,什么也得不到……更何况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所以你现在不恨了?”
“偶尔还是会想起来,就像是今天,”
我坦白道,“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刻骨铭心,像手臂上的旧伤口,阴天下雨的时候会疼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太宰治忽然笑了,“你居然也会说出这么宽容的话吗?”
我有点无语,“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真是的。”
他偏着头,鸢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是那种会一边笑着说没关系,一边把所有人一起拖下地狱的人。”
我失笑:“这也太可怕了吧,我看起来很像反社会精神病吗?”
他微笑着看着我,“可怕吗?可是我觉得核弹更可怕呢。”
我:“……安吾连这个也给你讲了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当然了,这种重大安全问题,肯定要提前报备吧。”
他说的理直气壮,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跑这一趟来和你聊天?我是什么很闲的人吗?”
我:“……你不是因为看到这个会面地址,好奇我要怎么说服你们才来的吗?”
他面不改色的补充,“一半一半吧,其实在和你见面前,我们是先和异能特务科的人开了会,他们在会上极力劝我们来支持你,我们一直都在拒绝。”
他无奈的叹口气,“结果他们就告诉我们,如果你当不了市长,就要买核弹把所有人炸飞。”
我有点尴尬:“太夸张了吧,我只是想着有备无患罢了。”
他撇嘴,“备核弹吗?”
我有点心虚:“核弹劲大呀。”
他看了我半晌,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眼神却慢慢淡了下来。
过了一会,他才低声道:“所以啊,核弹小姐,我们该怎么确认你的恨意,不会影响你的理智和选择呢?”
太宰治仍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耐心,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在确认。
确认我的理智、确认我的感情,确认我会不会在某一天,真的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我忽然有点想笑,“原来你们担心的是这个?”
“正常人都会担心吧。”他淡淡道,“会认真考虑核弹作为备用方案的人,怎么看都已经危险过头了。”
我叹口气,“可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不是为了毁灭世界。”
他不为所动,“很多人开始的时候都不是。”
我一时哑然。
太宰治垂着眼,声音依旧很轻,“人这种东西,一旦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就很容易一步步失控,一点点滑坡,今天只是‘有备无患’,明天可能就是‘必要牺牲’,后天……”
他顿了一下,“就会变成,‘反正他们本来也该死’。”
他的话很轻,却怎么听怎么沉重。
我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不相信我,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清楚恨意能把一个人推到哪里,所以才会这样问我。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人会从哪里开始坠落。
我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实的答案。”
“真实的答案就是,”我抬起眼看他,“我绝不会坠落。”
他的目光幽深,看不出是不是真的相信我的话。
我笑了笑,“我确实恨过很多人,也确实有过想把一切都掀翻、重新洗牌的念头。”
我缓慢地说,“甚至现在也一样,如果真把我逼到绝路,我不介意拉几个垫背的一起陪葬。”
我抬起头,极认真地看他,“但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太宰治静静的看着我,“靠什么判断?”
“靠——”我停了一下,“一句遗言。”
他肉眼可见的愣住了,目光下意识的扫向墓碑,却没有在上面找到多余的话。
于是他问道:“什么遗言?”
“她说——”
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说,希望我站在正义的那一边,去做个好人。”
太宰治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