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又在嘴里咂摸咂摸这句话,低下头来,闷闷地笑了笑。
“也可以这么说。”
谷雨烟柳看他自言自语,一时无话,只能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待门关上了,却又有声音,正是上回报信的小厮,匆匆赶来,这回倒是规矩许多,老老实实作了个揖。
“二位姑姑,门外崔大人求见。”
“我晓得了,叫人进来罢。”
谷雨吸了吸鼻子,见人走远了,才吐出口气来,转向烟柳,用衣袖耐心拭干她面上泪痕,神色认真。
“好妹子,这会儿子不是哭的时候了。”
“谷雨姐姐...”
泪眼朦胧间,她瞧着谷雨柔婉的面,狠狠吸了吸鼻子。
“你晓得我,我没见过世面,比不得你,曾是做过千金小姐的。”
“姐姐何必妄自菲薄。”
“不是妄自菲薄。”
谷雨却摇摇头,拭尽她面上最后一滴泪,轻轻推推她臂膀。
“我不是那块料子,你去吧,我晓得你,是个要强的好姑娘,我不如你们聪明,对殿下的大计一窍不通,前面的事,还是得你们应付着,我就在后头照顾着殿下,崔大人那边,拜托你了。”
......
烟柳眼眶干涩着,后知后觉,心里一阵酸涩。
“我晓得了。”
她终于应声,深吸一口气,转头便走。
不过是见个人罢了,本姑娘活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平民百姓,王公贵族,平日里也是不怵他的,不过是殿下不在,怎么就能露怯,平白给殿下丢人。
只不过小小一个崔琰!
谷雨见她走了,这才叹口气,守在门外,失神地望望天空。
而里间,玉蘅正浮在半空,同他对峙。
“你看得见我?”
“萧慈的弟子?”
“不是。”
玉蘅望着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微微敛眉。
“你认识我师叔?”
“年轻时见过。”
他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花白的眉长长的,是长寿之象。
“真是怪哉,你本该早去投胎去了,怎么会在这具身子里?”
“不足道,大师有没有法子叫我回去?”
“我么?”
他显然有几分意外,闷闷笑出声来。
“分明是施主不想回去。”
“怎么可能?”
玉蘅皱了皱眉,眸光中几分难以置信。
“分明是我进不去,是她...”
“这是谁的身子?”
“虽先前是她的,可我早...”
“这就对了。”
他几次三番打断玉蘅讲话,显然觉出几分好笑。
“他人之物,岂能随便取用呢?”
他人之物?
电光石火之间,玉蘅忽得会意。
“因果之间,都是业力加诸,她既已身死,此生因果便无,这身子,便是无主之物。”
她喃喃自语,老和尚不答,只是笑着望她。
“那这因果,便是我二人之间,同这身子,有何干系?”
她忽而抬首,转瞬之间,四周的景色忽变,无边无际,恍惚间,竟有一人,面容皎皎,在乡间采莲,哼着陌生歌谣,水边露着的一截小腿光滑莹润,笑声爽朗,转过身来,却是一张模糊的脸。
是谁?
很快,又是下一场景。
有官兵前来,重重叠叠,抓住惊惶的少女,几经辗转,丢在一个富丽宫殿,有带着护甲的手捻起她下巴,满意地笑。
“确实好容貌,让你替我女儿享这场富贵,便宜你了。”
一路颠簸,辗转数月,终于到了地方。
盖头掀开,竟是赵匡明年轻的脸。
红烛暖帐,春色无边。
转瞬之间,又是冷宫景色。
“好样的,朕一心求娶的公主,竟是个乡野村妇!”
门关上,那张脸骤然间清晰起来。
“娘...”
玉蘅喃喃出声,终于得见当年真相。
好烂...
活像个世俗的话本子,烂透了。
无辜的美貌少女误享富贵,真相揭开,又叫重重砸进泥里,摔得粉身碎骨。
她疯了,日复一日,读那些鬼魅之法,妄图重得帝王喜爱,直到女儿即将出生,那根代表血缘脐带却把这可怜孩子的脖子勒的死紧,她豁出半条命,只生下一个死胎。
所以她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递了出去,摆了一圈圈的蜡,混着朱砂,用邪法,拼了命的要留住这个孩子。
然后呢。
然后有了玉蘅。
不知不觉间,泪意汹涌。
她看着自己跪在地上,受着鞭笞,到了晚间,那个孩子醒来,她又神经质地吹着那些伤口,一遍一遍问疼不疼。
...
结果到最后,她竟然是为自己而死。
玉蘅嗤笑一声,抬手拭泪。
你那样恨我,到最后,竟然是为我而死。
“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忽得传出一个声音,玉蘅转头,瞧见那张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出去出去出去!”
她又愤怒起来,声音尖利地不成样子。
“这是我的身子!我的!我的,你出去,出去---”
话未说尽,一柄长剑骤然贯穿胸口。
“嗬..嗬...”
“抱歉,现在是我的了。”
玉蘅面上泪痕尤在,一只手握紧剑柄,刺的更深,一只手却还抬起来,微微扫过面颊,把泪水擦了个干净。
“因果已断,你且安心去吧。”
“只是如此,你以为你能杀我?”
她哼笑一声,正要继续开口,却忽觉眼前一切天旋地转,魂魄撕扯着,要被什么东西拉向远方。
耳边,又有琵琶声起。
引魂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身子一点点变透明,死前最后一刻,她忽得望向玉蘅,眼神清明一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一阵风来,魂魄散去,长剑重新化成一根银簪,被玉蘅随手擦了擦,簪回发间。
“青渊。”
与此同时,床上面色惨白的人骤然间睁开双眼,不管不顾地抓紧枕边银簪,大口喘息,却又拉扯到身上伤处,痛得止不住皱眉。
而那头,一本沾染了佛前檀香的小册子,已悄无声息,递上御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