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僧雾擦了擦嘴，唯一接过了陈砚景的茬：“FPS游戏是这样，玩MOBA还能运营运死你。射击为主的游戏太看手感和状态，只要打不中人，商量一万遍战术和bp还不如去练枪。”

竹签渐渐在中间堆成一座小山，几人半是吃东西半是聊天，聊的话题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聊情感林僧雾提一嘴，聊家人虞进提一嘴，聊到烧烤便轮到周钥小众点评。随性程度好似完全放空脑袋，不去想任何事，前后逻辑都懒得管。

“可能是旅游了小一周，人太困。”陈砚景说，“片子拍得挺好，镜头、画面、声音……制作水平确实精良，但文艺片的节奏需要人慢慢看，我一走神直接睡过去了，虞进也差不多。”

同是当事人的虞进没作声，闷头往嘴里塞肉。周钥摆摆手：“我是单纯看不来文艺片，尤其是线下去看，我本来就不爱在线下看电影。”

“线下电影不像电视剧，电视剧总归有暂停键，你觉得烦还能快进，觉得累了就暂停歇一歇再看。电影只有一直播放，然后开灯散场放片尾曲。”

虞进：“所以我更爱看回放。主要追实时很比较容易被其他资讯干扰，纯看相关话题就能把你一天的注意力折进去。”

“你别说，何哥也爱看回放。他私底下蛮爱收藏光盘和唱片，之前给我们看过他的珍藏，种类特别齐全。”林僧雾说。

陈砚景笑：“好有年代感。”

周钥摸了摸下巴：“是哦，何哥他今年多少岁来着？”

林僧雾：“25。”

“何哥25了？！”

周钥先是一惊，转念细数发觉还真是，登时便不知道该说哪句可以恰如其分地表达此刻的心情。嘴里倒腾半天，竟是无言以对，感念最朴实的惆怅不过“时间过得太快”这六个字。

“我还没进赛区的时候，刚好碰上何哥随队去到了那年冠军赛决赛。不过可能是因为何哥当时只是替补没有上场，他也不大爱提起这事。后来他KCG首发上场，和我们一起去大师赛决赛又切切实实拿了个亚军。啧，人生有时候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闭环，怪让人无语，非要凑点没必要的巧合出来——转眼一数，大师赛都是三年前的事，现在陈砚景甚至和我同队了，谁会想到还能有这一天？如果真有老天和命运一说，那他肯定是个不讲逻辑的乐子人……”

虞进将面前散乱的竹签握成一束，周钥的话让他扬起了笑，虞进没开口，但坐他对面的林僧雾却莫名不觉得那是在笑周钥方才没什么营养的感慨。

林僧雾对那难以言说的意思有些熟悉，却说不清到底源自何处。

今晚的吹水聊天时间一晃而过，虽说战队因为人不齐没有训练赛，但几个提前归队的选手显然不是想在基地逗猫遛狗。收拾完一地狼藉，四人都预备回直播间练练枪。

陈砚景一边往自己的直播间走，一边划拉着消息列表，姑姑陈利荷的撤回提醒让他有些意外。陈砚景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打字询问。

陈砚景继续往下翻，看到其中的一个名字，他忽然停止下滑，陈砚景这次几乎没怎么考虑，切进聊天界面后，立即点击了语音通话。

-

“……”

“……”

“……陈砚景？”

“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给我？”

何巍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传来，隐隐有难以察觉的回声。

陈砚景原以为这通电话要被挂断，突然接通成功，开头稍稍怔了下：“周钥今晚上攒局在他房间吃烧烤，提起你还没回来，就想问问你大概多久回基地？好久没看到你消息。”

听筒里骤然陷入安静。何巍面前疑似有人，他小声地说“我出去接个电话”，然后快走几步离开了房间，约莫在房间门口的位置落座，金属椅子承重的“吱呀”声有些许刺耳：“没什么事，就最近临时碰上点……不是什么大事。”

陈砚景：“……”

陈砚景：“没事就行，早点回来吧，兄弟几个还等你一起打季后赛。”

何巍：“好。”

电话挂断，何巍站起身，重新回到房间。向经理将手里的资料递过去，问何巍后头有什么打算。何巍第一时间没说话，伸手听着指令进行抓握，医生简单翻过检查报告后，嘴里的话一句一句地闪出，她正坐在何巍面前，声音却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数分钟后，三人渐次离座，向经理捋顺一摞的检查报告，带着何巍去往药房。这家KCG长期合作的理疗机构，何巍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儿，已经能摸清药房的方向。

大厅的灯熄着大半，何巍余光瞥见门外的景象，外面日头正盛，好似猛地亮起无数盏白昼灯。

“向姐，我去趟厕所。”

“好，我给李教练打个电话，你出来后就在这个位置等我。”

……

……

哗啦啦。

洗手池的水龙头迸溅出水花。

头顶上灯光一晃，他眯着眼睛，虚虚地注视镜子中的自己，头一次觉得那张长在自己骨架上的脸，每一处的凸起都显现出陌生。

“……你这情况，我个人建议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再等等。”

他没有张嘴，却听见自己如此说。

……

“扎针也是治标不治本，你不可能边修车便开车，你必须得停下来一个一个仔细修完才能继续上路，懂吗？”

“我这赛段结束就休息一段时间，能不能让我撑到季后赛。”

“这不是我能不能的问题，你年纪轻轻不能真把手弄废了，孰轻孰重你还不知道吗？”

……

“马上下去复盘训练赛，再不走他们得问了，但你这手接下来的比赛真行？你可别硬撑啊。”

“帆铭哥，我对我自己身体有数，没什么大问题。”

……

“感觉怎么样？陈砚景的渊默打法偏激进，夜光沼泽又是渊默舒适区，你跟他可能会比较吃力——对了，向经理问我你多久去那边理疗机构再看看，你这情况拖不得。”

“我后面会和向姐联系。”

……

砰。

掌心猛地扣住水龙头，激烈的动作牵扯到损伤的神经和肌肉，一时意气的代价很快让男人本能收回手。他的脊骨折下去，头颅垂得可以看见后背，仿佛在一瞬间心气就从倒垂的脑袋流失殆尽，摧枯拉朽。

距离他上次有机会夺冠不过一千多天天。哪怕后面国际赛无望，就让他维持这个状态再过一个月……就算只是有可能让他拿到联赛冠军，他也……

何巍喉咙里的吐息灼热，急促地摩擦过声带，恍若从干涸的池子里抽出最后几滴水的水管。他将脸埋入残留着水的手掌，缓缓搓了搓逐渐染上咸湿的脸肉。

扣住脸庞的手心温热，手指微微震颤。那曾是他荣誉的倚仗，如今却成了他痛苦的根源。

人生真他妈是一部随便就能烂尾的烂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