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景模样带着少年气,只是骨相生得太冷,旅拍店店员却偏生给陈砚景选了一身惹人的红衣,上衣带有云纹刺绣,黑色腰带勒出精瘦的腰线,高马尾下箍着镂空金冠,脑后的发丝随他的动作晃悠。
二十岁的陈砚景锐气正盛,在漫天霞光中气势如新剑出鞘,而距离他上一次捧起联赛冠军奖杯亦不过一年的时间。
虞进两手卡着手机对准陈砚景,自己却压根没看屏幕:“……都行。”
都行不就等于没说。陈砚景无奈地转过身,双手环抱地靠在城墙上,以前他拍单人照不怎么在意姿势,尤其他觉得在公共场合刻意凹造型还挺尴尬,奈何赛区拍照就爱玩尬的,因为之前那些中二得不行的动作,陈砚景已经成功脱敏。
本来打算拍个照就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是短暂地驻足停留,周遭慢慢围了好大一圈人,中间有人认出了他们,也有人压根不知道他们是谁,仅凭长相猜两人是什么新出道的明星。陈砚景暗感不妙,虞进拍完照后他看都没看,抓着人先往外冲出包围圈。
所幸店员给陈砚景配了裤子,最外面的红衣并非全然包裹他的腿,行动还算方便。古城墙道路宽阔,两人向前奔跑时倒不至于需要频繁侧身借过,狂奔了三百多米后,他们成功甩掉关注混进人堆里,陈砚景稍微有点喘,虞进急促地换着气,表情上显然还懵着。
“再晚一分钟,我们就出不来了。”陈砚景说,“你没注意到那会儿我们身边站了多少人?”
虞进扯了扯衣领扇风:“我倒是没想到全是冲我们来的,SASL有这么火吗,我平常压根没见有人讨论。”
“这地方好歹是A市,我们在那儿站太久了,比较显眼。”陈砚景看了虞进一眼,“毕竟长得好。”
虞进了然:“哥以前也遇到过?”
陈砚景咂了下嘴,心想这人咋没事就把话题往他身上拐,明明赢比赛时得瑟得挺熟练,有时又莫名其妙“木讷”得可以:“指不定是因为衣服加成,你穿一套就懂了。”
虞进难得拒绝陈砚景的提议,他摆摆手:“算了算了,再说都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要弄多久。”
鉴于刚才发生的事,陈砚景没再多停留,但步伐不算快,就这么溜达似的往尽头走去,顺便迎着晚风看晚霞,世界上应当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
上午逛街又坐完飞机,还连走几小时的路,换随便哪个上班族早就瘫倒,但期间他们却谁都没提多久回去,陈砚景身上本就衣服多,经过方才一跑难免出了层薄汗,他捋过额前带着水汽的发丝,说道:“上次像今天这样毫无顾忌地跑不知道是多久前的事,这职业不是每天泡在训练室就是在直播间,不注意迟早过劳肥。”
“Double不就是?我去年看他的比赛特写还行,今年明显营养过剩。”
陈砚景:“你这话可别被他听到,他表面上没什么反应,私底下能想一宿。”
陈砚景话里的形象和虞进记忆里的大相径庭,他有些意外:“他这么在意啊,难怪有段时间传出某天Dumin直播说他长胖不少,Double隔天就拒了对方组的聚餐并疯狂直播rank。”
“还有这事?”
陈砚景进入赛场有多久,虞进便追了陈砚景多久,赛区里来了哪个新人哪个又遗憾退役,期间发生了什么变化,互相没有时间差。只不过陈砚景是亲眼所见,虞进则是隔着屏幕和千里百里,像是从两个山峰看向同一段路,眼下东凑西凑一点,好似这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路连通了山的两头,连远山都不算远。
走走停停了不知多久,身边的人愈发地少了,陈砚景和虞进才留步暂歇。刺眼的白光照在陈砚景的侧脸,他眺望城墙外的那片天际线:“这职业属性的确挺磨人,各种比赛和直播从中午排到晚,没有安排就去跑商务,纸面上可没有双休和法定假日。”
虞进的手臂搭在石砖上:“那相当于全年无休?”
虽是反问的语气,虞进话里却没任何的抵触,陈砚景两只手臂交叉搭上城墙的石砖围栏,手掌自然垂落:“要想休息就得输比赛,放假心里不见得多安生,我中间休过最长的假就是在卡尔克特大师赛之后,那段时间没有什么直播和训练赛,不是出门就是在家打SASL,挺无聊的。”
虞进没想到陈砚景就这么直白地和他提起卡尔克特大师赛,仿佛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事全没存在过:“……你还会为那时候烦恼吗?”
陈砚景转过头,过曝的天光让他眉弓下的阴影更深,“你想听哪种说法?”
虞进一瞬不瞬地回视:“我只听你的说法。”
陈砚景旋即一笑,他扭回头,目光落在坐落于晚霞内流出轻纱般影子的古镇:“其实无论哪种说法都不算错,我没刻意捏造过什么感受,只不过公众人物面对镜头说的话得留九分余地,于是你看到的有关我的采访里,我都没怎么细谈。况且因为我的原因输了那局,反复告诉别人失败后的心情着实是个没什么意思的事。”
陈砚景很少连着说如此长的一段话,仍口词流利,他模样轻描淡写,仿佛压根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直接告诉你吧,我会。没有谁比我更耿耿于怀那场失败,有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在梦里一遍遍复盘,甚至打完VT那场还会疑惑,怎么一个坑里我还能跌倒第二次?——并且在我面前提起大师赛的人实在太多了,可能是脱敏,可能是我刻意没去想,谁再多问一遍、两遍、十遍,我表面像是没什么所谓。”
“但真的说不在乎,我自己都不信。”陈砚景嗤了声,“如果不讨厌到憎恨失败,打比赛就变得很没意思,我这个人很少对什么感兴趣,你可以说我轴或者倔,但只要我选择某个事,我就得走下去,对我来说,我宁愿再次面临失败也不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地了。”
和虞进打了段时间的比赛,又经过几小时前他差点把自己手搞废的那事,陈砚景多少品出了点虞进的心理。但陈砚景没直接把一切说破,他不想把当下轻松的氛围搞得像上课。
身侧青年直起身,站姿挺立,虞进的目光落在他如火一般发亮的双瞳中:“虽然我的经验未必适合你,但活到现在我只信这么一个道理……所以我想不管最后拿没拿冠军,你都需要知道。”
末了,天际线最后一缕光消失殆尽,同时带走陈砚景的话:“不管发生了什么,无论为了谁,你该为自己留下一点不甘心。”
夜幕铺陈,古建筑的厚重在垂垂暮色中褪去了一切粉饰,宛如一份源自时间的巨大的沉默。虞进缓慢地,艰难地将视线从陈砚景身上移开,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轻佻,他说不出口。
或许陈砚景永远都不知道那些话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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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居民楼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炒菜的油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众人饥肠辘辘,拿出自己带的零食和各种速食简单对付一口,他们正专心致志地围观在几台笔记本电脑面前。
“我服了,对面真是炸鱼的!”
女生恨恨地咬着吸管:“下三段还不够他们炸吗,跑来霍霍我们中三段有意思吗?”
场上会玩SASL的人已经换了一轮,依旧没有一个能接住和敌方的对枪,上三段高手的枪法堪比锁头,身位控制更是跟影子一样抓不住,还没看清在哪儿就被击杀了。
张瑶看不太懂游戏,但游戏局势倒是一眼便知,她安抚道:“方越的段位都打不过,那真没办法。”
虞曦和张瑶差不多,顶多因为虞进的影响知道他们输在哪儿,但具体操作就完全是苦手,爱莫能助地看他们比分打成0:6。
手机传来振动,虞曦滑开屏幕,是虞进发来的消息。
【虞进:我到楼下了,给你带了杯奶茶,但外卖员没找着地方,等会儿就上来】
【虞进:错过电梯了(枯萎)(枯萎)】
【虞曦:行,你吃过晚饭没?家里没做饭,张姨今天和妈出去吃的饭】
【虞进:不用,我在外面吃,拿完东西就走】
【虞曦:怎么都在外面吃,我们家也是终于奔小康了?】
密集的射击音效响起,又是一阵关键交锋,男生紧皱着眉,倒地后他用力地“啧”了声,怒火中烧。
[全]【白潮(kukuli):支持上门安装假肢】
男生气极:“wtf,炸鱼就算了,还打字嘲讽?!”
“我哥要回来了。”虞曦突然说道。
众人猛地抬起头。
虞曦的哥,不就是……?
同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张瑶面色迟疑地率先开口:“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暗示的话……”
“执行正义反炸鱼,刻不容缓!”
方越扒拉开男生,兴奋至极地坐在电脑面前准备打字:“哎哟上三段了不起是吧,我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脉这一块,虞曦,快快快!不准上票啊,谁投我跟谁急!”
虞曦站起身,走向玄关:“那确实,无论线上段位还是线下段位,咱这都有高手。”
“SASL哪里来的线下段位?”
朋友疑惑出声,他猛地反应过来时,虞曦正大大方方借势得瑟,她哼着小曲打开门:“那当然是KCG首发的段——”
虞曦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虞曦?”
忽然中断的声音引来所有人的目光,按虞曦家中客厅的格局,他们的视线能轻松捕捉到门口的画面。
虞曦个子不矮,初中便有一米六的身高,但即便如此她仍是完全挡不住门口的身影。
陈砚景疑惑地看着一脸懵的虞曦,又扫向屋内呆如木鸡的一群学生:“……打扰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