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朔暗暗捏紧青花酒盏，转过头来，看向沈知阑，淡淡一笑，“沈主簿，你方才说的是哪个苏娘子？可是叫苏静微？”

沈知阑：“萧大官人认识她？”

“在下......不认识，“只是之前去过一趟织云阁，听蓝掌柜提过一句，说这苏娘子绣活儿属实精巧，还曾做过贡品，萧某倒是想托她做个绣品。”

燕朔顿了顿，看向沈知阑，“沈主簿可知如今苏娘子住在何处？”

沈知阑摇头，“先前说是居于清和巷，可后来再探，对方只含糊应着，不愿多言。想来她只求一份清净，在下便也不便再多叨扰了。”

见沈知阑眼底透着淡淡的遗憾，燕朔轻嗤一声，端起酒盏又灌了一杯。一旁的余秋慧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

看来燕朔已经察觉到了那个苏静微就是崔芙瑛。

酒席结束，燕朔寻了个借口留在了幽兰馆。

“余秋慧，”燕朔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女子，笑道：“你在幽兰馆弹琴取悦别的男子，刘时焕不会吃醋？”

余秋慧冷冷一笑，“他不会吃醋，他只会心疼我。”

燕朔眉峰微挑，“当初是你挑拨刘时焕将崔芙瑛送到花楼的对吗？”

“是我。”余秋慧供认不讳。

“为何？你们本是表姐妹，就算情分一般，但也不至于到这等地步。”

“崔芙瑛永远是明亮的太阳，而我只是灰扑扑的月亮。只要她在，没有人会看见我。你说，我如何不恨她，如何不想啖其肉，饮其血？”

不知为何，燕朔忽地想起了他和周元翊之间的关系，恰如其分也是这般。只要周元翊在，他就永远是见不得人的、灰扑扑的月亮。

对面不是她愿意敞开心扉之人，故而点到即止，余秋慧转了话题，“燕朔，你亲自南下来金陵，怕不是专程为寻崔芙瑛而来罢？”

燕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余秋慧缓缓笑道：“一如你所见，她到金陵后就和沈知阑搅合在一处，流言四起，如今不知道躲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去了。她费尽心思逃离你，你何必千方百计地来寻她？你是不知道她和周元翊之间的感情罢，我可是从头到尾一一见证过的。”

“十二岁遇见周元翊，被太后相中，当做太子妃培养，经常出入皇宫，和周元翊一道读书练字，弹琴下棋，朝夕相对，两小无猜。待崔芙瑛做了皇后，周元翊当着朝臣的面说，后宫唯皇后足矣。”

“大建芙蓉殿，你可进去过？奇珍异宝何其奢华，殿里的木芙蓉树夏日盛艳，不管是谁经过，都要赞叹崔芙瑛命好。即便崔芙瑛自贬去了庵里清修，那也是日夜挂念，每月一封雷打不动的信，还常寄去珍宝，唯恐让崔芙瑛在庵里待的不开心。”

“即便崔玉衡谋反了，”提及崔玉衡仿佛上辈子的事情，余秋慧眼底划过一抹黯然，“崔芙瑛也只是再度被送到庵里罢了，这等偏爱，若是我，我这辈子只会将周元翊一人独独放在心尖上。”

“燕朔，你早就输了。”满眼挑衅。

燕朔静默片刻，轻轻摇晃着手中透明的酒液，看见自己浓缩成一个虚幻的影子，在酒液里一瞬间不见。

输？

他的母亲认为他不如周元翊，那他输了吗？

茹毛饮血、奋战厮杀，最终登得帝位，他没输。

至于崔芙瑛......亦如此，即便她不愿，他也要将她绑在身边，生生世世，抵死不休！

烈酒入喉，一口饮下。

酒盏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啪达”一声，和着落地的轻响，下了判决，“来人，灭口。”

立在门口良久的孟临舟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直到看见燕朔甩袖而去的身影，这才回神。燕朔说灭口，是圣命，圣命不可违，略作思忖便从怀里掏出一屏鹤顶红，放在案上。

“子时，留下一封遗书，再饮下毒酒。”

余秋慧眼如死灰，抿紧唇，默了默看向孟临舟，“我爹娘呢，如今在何处？”

孟临舟：“早就被流放了。”

爹娘，对不起，是女儿牵连你们了，来世，我们勿相聚。

月堕阴云时分，余秋慧留下一封《恨世书》，含着泪，端起毒酒一饮而下，不多时红唇蜿蜒出血蛇，钻入黄泉。

*

自打崔芙瑛决定留下孩子后，她便准备继续做绣活儿攒银子。她想好了，待钱攒够了，就离开清风庵，在清和巷买个小农院，送孩子上学堂，知书识礼，培育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