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燕朔微微掀起眼皮,冷冷打断张太后的话,“您莫要承诺什么,您可知您承诺最是不可靠的。若是您的承诺靠得住,臣的义父也不会苦守漠北二十载,最后在战场上万箭穿心而死。”
“放肆!”张太后放在楠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脸色煞白,“燕朔,你知道什么,胆敢指责哀家?”
见燕朔眼底满是嘲讽,暗道他作为燕王的义子定是知道她和燕王的前尘往事的,所以他是这么想她的吗,他觉得她背叛了他的承诺?
“臣不敢,臣只是替义父不值,”燕朔微微躬身,垂首道:“义父死的时候,身边还躺着太后娘娘送给他的汗血宝马追风,追风最后随他一起去了,临走前义父同我说......”
他刻意拉长音调,抬头看脸色发白的女人。
“说什么?”
燕朔笑了笑,用冷漠至极的语气模仿道:“这辈子,我只爱她......但也只恨她......”
张太后闻言浑身一僵,血液降至冰点,身子一个摇摆,颓然在地。
一旁的孙嬷嬷急急上前,将张太后扶起来,搀扶到楠木椅上,给她递了一杯热茶,又取出清心丹出来,“太后,快吃一颗,压压惊。”
燕朔收回半空中的手,不动声色地掩在袖口中,将掌心里的空气暗暗握紧。
看到她如此失态,他该高兴的,他该快意的,可是一切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快。
张太后吃了清心丹,又喝了一盏茶后,这才虚虚道:“是哀家对不住他......”
燕朔缓缓抬眸,看着眼神涣散、仿佛抽取浑身魂灵的女人,深吸一口气,问:“敢问太后娘娘,是否还有对不住的人?”
孙嬷嬷正在给张太后顺气,闻言冷声道:“燕王殿下,您到底还想作甚,太后娘娘已经被您气成这般模样......”
张太后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燕朔没有垂首,反而大着胆子和张太后冷冷对视。
时空折叠、扭曲,张太后双目瞪圆,心跳加快。
难不成这个人,是阿澈?真的好像。
不,不,阿澈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印象中虽然他调皮爱闹,但到底是个乖顺良善的,怎么会如此这般一身戾气,眉宇中都是杀意。
国难当前,他却只顾权衡拿捏,迟迟不肯领兵出战。这般冷硬狠绝之人,怎么可能是她心中那个温润纯良的阿澈。
“太后。”燕朔催促着,他太想知道那个答案了。
一个被铁丝网缠绕的茧,里面藏着一只灰扑扑的蛾子。
蛾子不是雄鹰,没有耀眼的翅膀,模样丑陋,谁都可以欺它、辱它、厌弃它。
但只有蛾子的母亲不会。
这个世界上,不该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所以,燕朔不懂。
从小会抱着他、轻轻抚摸他额头的母亲,在面临生死存亡时,会选择抛下他。
那时,他不过五岁,虽然平日里桀骜不驯,举起刀枪就是一顿乱舞,龇牙咧嘴。但他不过五岁,一个孩子而已。
被刺客抛下了悬崖,万幸不死。
走在混乱的街头,饥肠辘辘,冒着被恶狗咬死的危险,将那半个肉包子抢了过来,还没到嘴里就被更高更壮的孩子夺走了。
他饿得胃部痉挛,躺在冰冷的街道,看着灰暗的天空,眼里的最后一丝期待,被全部绞杀。
他的母亲,原来不爱他。五岁的他,得出了如此残忍的结论。
所以,时隔十三年,他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穿着他儿时最爱的朱红色,隔着忽近忽远的距离,替五岁的他,质问他的生生母亲。
母后,你可有为当年抛弃我悔过?
母后,你有觉得半分觉得对不住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