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香和花容满心担忧,但跟在她身后什么话都不敢说。
崔芙瑛不想回宫,缓步来到御花园,穿过一片疏影梅林,来到玉霖池畔。
隆冬寒冽,池水早涸,只余下池底龟裂的泥纹纵横交错,偶有残冰凝在石缝间,倒映着一片灰白。
崔芙瑛坐在池边的一石凳上,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忍不住再度哽咽,鼻尖发酸,泪流不止。
“燕郡王,方才在御书房内同皇上商定的燕北辖区将官的升调留任事宜,不知郡王何时整理出来?”
兵部尚书瞥了一眼身侧的年轻人,心里虽是鄙夷,但面上不显。
燕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疏梅,淡淡道:“明早便能送至尚书大人府中,若有疑议,明日再议。”
“有劳燕郡王。”
燕朔实在听不惯这个“郡王”的头衔,薄唇紧抿,不耐和人虚与委蛇,寻了个借口便和他分开走。
行至春水池畔,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女人哭声。
脚步一顿住,掀开一梅枝,朝对面望去。
一女子着月白暗纹披袄,侧坐在石凳上,掩面哭泣。
因为哭得过于伤心,肩膀耸动,身子轻颤如风中落梅。
是那个女人......
燕朔忽地想起方才入宫时的传闻,崔阁老昨夜过世了。
燕朔眼底浮现一丝复杂之色,不知怎么地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对于父亲的印象已经几乎模糊了,像一张揉皱泡发的宣纸,如何也落不下笔。
他描摹不出父亲的脸,只记得他最爱说:“你阿兄仁心宽厚,每日博览群书,用功刻苦,而你呢,整日里舞刀弄枪,懈怠功课,哪里有半分正经样子。”
在父亲的眼里,阿兄是天上月,他是泥中尘。
一阵冷风拂过,燕朔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再往湖对面望去时,那女子已前往梅林深处走去。
只留下一抹月白色的倩影,悠悠淡淡隐没于深处。
燕朔眼底浮现出一丝烦躁。
那夜的种种忽地浮现至眼前,她媚眼如丝,呵气如兰,勾着他的脖颈,一声声缠绵低吟。
逼得他险些方寸失守,酿成大错。
他不过是想要逗弄一下废物周元翊的女人,无意真的做什么。
只是待他如梦初醒,想要推开那个妖精般的女人时,那女人却搂住了他的腰,低低道:“别走。”
于是,想要推开她的手,最终缓缓落在了她的软腰上。
直到天蒙蒙亮,这才逃也似的离开坤宁宫。
这是他第一回在女人身上,如此失策。
而这女人又如庆功宴那回,明明看见他却连个寒暄都无,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岂有此理!
说来也怪,自那夜之后,她再也没有入过他的梦,连那恼人的的香气也断了。
白日里想起她的时刻,却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或惊恐,或羞赧,或妩媚多情,生动如花......
邪念忽起。
燕朔暗道:若是让她知道,那夜的那个男子是他,而不是周元翊,她该如何?
定然会花容失色,羞愤欲死吧?
想到哪个画面,他喉结轻轻一滚,勾了勾唇,正欲抬脚往前走,却听到身后传来邵良的声音。
“爷,事情可谈妥了?”
燕朔闻言迅速收回目光,将心底的那一点诡异的冲动掩去。
崔芙瑛以帕拭面时,才惊觉对面立着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宝蓝织金缎圆领袍,负手而立,望向这边,也不知注视了多久。
崔芙瑛心下一紧。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燕朔。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她不想和他这样的暴戾狂徒有任何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