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笑拐过墙角,走近了才看清情形。他不由皱了皱眉,低头看见周瑜衡手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流血了?”
“笑笑阿哥。”林念念抬起头,“周家那几个抢阿衡的书,还把他推倒了。”
马笑认出这孩子是周家的小六,因着年前他娘生他弟弟时去了,没少被喊是个没娘的娃,想来也是因着这个被欺负。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周瑜衡的手腕,看了看手心那几道渗血的擦痕:“疼不疼?”
周瑜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马笑叹了口气,把他从林念念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走,先去洗洗伤口。”他也是没娘的孩子,自然也可怜他。
回到马家院里,马笑打了盆温水,替周瑜衡把手掌洗干净。又去周氏那儿要了些桃花散回来。那桃花散止血生肌最是好用,淡褐色的粉末洒在伤口上,疼得周瑜衡忍不住缩了缩手。
马笑轻轻握着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嘴里柔声哄着:“忍一忍,上了药就不疼了。”等包扎好了,又问他,“你们家怎么没人跟着你?让你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啊!”
周瑜衡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自己跑出来的。家里阿婆和爹爹在忙,我......我想去找我阿娘的坟......”
马笑的手顿了顿,叹口气低声道:“往后可别一个人乱跑了,知道么?”
周瑜衡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白布缠得整整齐齐的手心,又抬眼看了看林念念和马笑,轻声道:“谢谢马家阿哥、小狼阿哥。”
林念念冲他笑了笑,又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把松子糖,拿小蜜蜂帕子包了,放进周瑜衡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给你。吃了糖,就不疼了。”那帕子上还沾着刚才擦血时留下的一点红痕,被糖霜一衬,倒像是绣上去的一朵小红花。
周瑜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颗裹着糖霜的松子糖,糖霜在冬日的暖阳下亮晶晶的,像几颗小小的宝石。他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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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马宁芳果然依约杀了那只叫“春花”的芦花大母鸡。
晌午时分,回娘家的林兰花先带着夫婿周世兴到了。
正好,马春花也带着林景平、林景安和安灵儿进了门。
“叔婆,这鸡是什么味的?”林景安问。
“鸡肉味。”马宁芳头也不回。
“那跟别的鸡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大着呢!”何丽丽在旁边笑着接话,“这只鸡叫‘春花’,吃了能治你娘的牌运。”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终于,那锅炖了一上午的鸡被端上了桌。汤色浓白,油珠金黄金黄地浮在汤面上,混着姜片和红枣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肉也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
马宁芳撕下两只鸡腿,一只给了马春花:“来来来,春花吃春花了。”
众人听得又是一阵笑。
“春花啊春花,你可算死在我手里了。”马春花却可不在意,反而端起酒碗,对着那锅鸡汤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仰头干了半碗米酒,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林兰花在旁边夹了块鸡胸肉放进碗里,笑着摇头:“嫂子你也是的,我娘也就是逗你好玩。你若是不惦记着它,谁还会对着一只鸡叫名字不成。”
“能不惦记吗?”马春花又夹了一筷子鸡肉,“前年就叫了一整年,去年过年我差点裤腰带都输没了,不杀了它,我可转不了牌运了。”
吃过了鸡,酒足饭饱,汉子们便移到堂屋喝茶说话。
周世兴自幼便在周家族学里读书,今年也要下场应考,和林石砚坐在一起,自然有话说。
“砚台,你打算今年就下场?”周世兴捧着茶碗,坐姿端正,一看就是从小调教出来的好规矩。
林石砚正往茶壶里续水,闻言放下茶壶:“老师说既然赶上了,不如先去试试。不中也没关系,权当见见世面,看看考场是什么样子。”
周世兴点头道:“你老师这话倒是和家父说的一样。家父也说过,能过固然好,过不了也无妨,下次再考就是。”、
“很是这个理。”林石砚笑道,“且不必太过较真,反倒失了平常心。”
“那你准备得如何了?”
林石砚谦虚地笑了笑:“勉强能看罢了。老师说我的文章火候还欠些,只是破题承题还算工整,勉强能试试。姐夫你呢?周家家学渊源,你又是自幼读书的,想来比我强许多。”
“惭愧惭愧。”周世兴黝黑的脸庞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我资质本就平庸,也是头一回应考。老师说我的经义尚可,只是论证还不够扎实,让我多读些书,学学前人怎么把话说透彻。不瞒你说,这书读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浅薄得很。”
“你到底是自幼读书的底子,比我这个半路捡起来的强。”林石砚在周世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也晓得我是刚捡起书本的,只怕还有的磨,不过好在家里和老师也不催我,只说尽力就好。”
周世兴点点头,颇有同感地道:“我这两年帮着家里打理田产,也荒废了不少。说起来......”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展开,“这是我前些日子写的几篇时文,你帮我看看?”他虽比林石砚年长几岁,又是姐夫,自恃身份有些拉不下脸来请小舅子指点文章。但到底知晓林石砚确有几分才气,实在想听个高见。
林石砚忙接过来,细细看了起来。
那文章写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破题干净利落,承接处自然流畅,只是到了后面的议论部分确实如周世兴自己所说,有些空泛,引经据典处略显生硬。他看完了,斟酌着词句说:“姐夫你这篇文章,立意是极好的,说君子小人之辨,引了《孟子》里的几段,倒也贴切。只是到了后面,若能再举几个史例佐证,便更有力了。”
周世兴忙问:“比如?”
“比如......”林石砚略一思索,“管仲和鲍叔牙分金的事,鲍叔牙不以管仲多取为贪,这便是君子喻于义;管仲后来辅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私利而废大义,也是君子之行。你举了孟子的话,已经点了‘义利之辨’,若再配上这些实例,议论便不空了。”
周世兴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了几句关于破题技巧的事。林石砚便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包括如何从题目中找出“题眼”、如何在破题的八字之内点出文章主旨,何如在承题处自然过渡到正文。他说得不快,却条理分明,显然是平时反复琢磨过的。
周世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一句,两人便又展开来讨论。
林石仓坐在另一边和林景平、林石桥说着话,偶尔往这边看一眼。他虽听不懂那些破题承题的讲究,但他看弟弟说这些时,眼里是亮的,且比他还年长、又读书多年的周世兴满脸的认同,也觉着有几分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