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站在侧旁的老大夫脸色骤变,失声低呼:“把病畜毒浆注入好人身上?这不是平白把疫毒传给旁人么!”
林世济脸色更是沉了下来,白须微微颤抖,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愠怒与难以置信:“荒唐!此等行径,与南疆巫蛊下蛊害人何异!无病之人,本可安安稳稳,反倒要主动将毒引到身上,简直是离经叛道!古往今来医家救人,皆是驱毒于体外,何曾有主动投毒入人身的道理!”
药庐之中顿时议论四起,药童们交头接耳,看向沈卿的目光,已然带上几分戒备,只当这女子是被旁门左道的邪说迷惑。
周遭非议之声嗡嗡作响,沈卿心中早便料到会有这般反应。
这套脱胎于现代免疫学的思路,落在这个只知阴阳寒热、风寒湿毒的古代医者眼中,确乎离经叛道。她正要再行分辨,细细解说其中利弊。
一旁的若水心中一直悬着另一桩心事,方才听闻沈卿所言,讲的皆是如何令未曾得病之人免于感染。可谷内外,已经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早已满身痘疱,高热垂死。
她心中一急,开口追问,声音穿透满室嘈杂:
“沈卿,那……那已经染上痘疫的人,又该如何医治?”
一句话,瞬间又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沈卿的身上。
是啊。
眼下大难就在眼前。
谷外石阶上,无数病患已经身中疫毒,高热咳喘,满身脓疱,命悬一线。就算这套牛痘接种之法真的可行,也只能保全尚未染病者,那这些已经深陷病痛折磨的万千百姓,又该拿什么来救?
林世济紧紧盯住沈卿,苍老的双目之中,混杂着质疑,又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他虽斥其为巫蛊邪术,可眼下旧方尽数失灵,但凡有一丝微末希望,他也不愿轻易放过。
苏少游立在后方,默然不语,面巾遮挡住大半神情。
他并未出声为沈卿辩驳,目光沉沉,静观药庐之中的风波起落。
他心中已然算得明白:若是此策能成,秀海山便可坐收济世救民的赫赫声望;若是事败,那提出异想天开之论的沈卿,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此时若开口相助,提及秀海山,必是引火上身。
沈卿被所有人目光笼罩,心口骤然一紧,对啊,她只满心满眼想着用人体免疫预防疾病,那怎么治疗呢?
她脑子里飞速搜刮生物课本之中的记忆,之前上生物课的时候美人兄好像也问过这个问题。
已经得水痘的怎么治呢?
生物胡老师好像是说直到现代都没有特效药,只能服用抗生素加上靠病人自己的免疫力。
美人兄戏谑的声音此刻仿佛从地狱传来:“那要是我们到了古代,得了天花只能等死了!”
窗外的风卷过药圃,带着苦重的药腥气吹进庐内,阶下病患微弱的呻吟隐隐传进来。
万千人命,沉甸甸压在了她的肩头。
沈卿听到自己的声音无力又残忍:“对于已经患病的病患,轻者可以补水、降温、外敷蜂蜜止痒,重者.....重者宜选一处空旷之地,与他人隔离开,多吃些补品,靠他们自己撑过去。”
“如若,如若有人重病不治,定要尽早焚烧掩埋,止住传染的源头。”
焚烧.....病患?!
霎时间,病人的呻吟声也停止不见,只有那起伏不定的胸膛显示着众人的震惊与.....愤怒!
“妖女!!你是魔教的妖女!!”
直到一声凄厉的骂声,烧开了所有人胸膛里的惊怒。
“居然要烧人!只有魔教弟子会如此行事!”
“是啊!此妖女竟要把我们都烧死!”
“怪不得刚才要给没病的人下毒呢!其心可诛!”
沈卿浑浑噩噩,她看到刚才那些毫无力气的病患突然点燃了身体里最后的力气,或鄙夷,或愤怒,或惊疑的眼神,一刀刀刺向自己。
她好像一瞬间被万人所指,千人所恨。
可,可这的确是防止传染的最好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