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春谷外的“访客”
回春谷的宁静,在半个月后被打破。
这天清晨,紫薇正扶着尔康在谷中散步,苏月快步从谷口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夫人,将军,谷外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江苏布政使李文昌李大人的管家,有要事求见。”
紫薇和尔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与警惕。李文昌的管家?他怎么找到这里的?看来,这位江苏布政使果然不简单,不但消息灵通,连他们藏身在回春谷都能查到。
“请进来。”紫薇沉吟片刻,对苏月道,“在木屋前的石桌石凳上奉茶。尔康,你回屋休息,我去见他。”
“我陪你。”尔康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你的伤……”紫薇担忧地看着他。
“不碍事,已经能走动了。”尔康微微一笑,“而且,李文昌的管家突然来访,恐怕不是为了喝茶聊天。有我在,他多少会顾忌些。”
紫薇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好,我们一起。”
片刻后,一个年约五十、面白微须、穿着绸缎长衫的管家,在两个青衣小厮的陪同下,缓缓走进谷来。他步履沉稳,目光精明,一进谷就迅速扫视四周,看到紫薇和尔康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小人李福,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福将军。”
紫薇坐在石凳上,尔康站在她身边,两人都穿着简单的布衣,与谷中清幽的环境融为一体,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仪,却丝毫不减。
“李管家请起。”紫薇淡淡道,示意苏月看座,“不知李管家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福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苏月递上的茶,却不急着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小人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给长公主殿下送一封信。我家老爷说,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请殿下亲启。”
紫薇接过信,展开。信是李文昌的亲笔,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老辣与深意。
信中说,他已知晓周昌和一案牵连甚广,手中也确实掌握了一份与周昌和勾结的官员名单。他身为江苏布政使,职责所在,自当彻查此案,还江南一个清明。但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动手,恐引发动荡,于国于民不利。故而他愿与长公主殿下合作,共同清理江南官场。条件有三:第一,请长公主向皇上进言,保举他调任京城,入阁为相;第二,他手中那份名单涉及几位朝中重臣的门生,需长公主承诺,此事到此为止,不再深究;第三,周昌和贪墨的赃款,有一部分已流入京城某些“贵人”之手,这部分银子,他愿协助追回,但需分他三成,作为“打点”之用。
信末,李文昌写道:“殿下贤明,当知水至清则无鱼。江南之事,非雷霆手段可一蹴而就。若殿下愿与下官合作,下官担保,三个月内,江南官场焕然一新,殿下推行新政,再无阻碍。若殿下执意要一网打尽,只怕……鱼死网破,于殿下,于福将军,于江南百姓,皆非幸事。何去何从,望殿下三思。”
紫薇看完信,面色平静,将信递给尔康。尔康快速看完,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李管家,”紫薇放下茶杯,看着李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大人信中之意,本宫明白了。只是……本宫有几事不明,还请李管家代为转达。”
“殿下请讲。”李福躬身道。
“第一,李大人说要与本宫合作,清理江南官场,却要本宫承诺‘此事到此为止,不再深究’。那些与周昌和勾结、草菅人命、贪墨国资的官员,难道就因为他们是朝中重臣的门生,就可以逍遥法外吗?这……是大清律法,还是李大人的‘规矩’?”
李福脸色微变,强笑道:“殿下误会了。我家老爷的意思是,那些朝中重臣并不知情,都是门生自作主张。若深究下去,牵扯太广,恐动摇朝局。不如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小惩大诫?”紫薇冷笑,“那些被周昌和逼死的女子,那些被贪墨的赈灾银两,那些受苦的百姓,难道就因为‘牵扯太广’,就活该被牺牲吗?李管家,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本宫查案,只问对错,不问亲疏。无论是谁的门生,无论是多大的官,只要触犯国法,残害百姓,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第二,李大人要分赃款三成,作为‘打点’之用。本宫倒想问一句,李大人口中的‘打点’,是打点给谁?是打点给那些贪官污吏,让他们闭嘴?还是打点给京城的‘贵人’,让他们高抬贵手?李大人身为江苏布政使,朝廷二品大员,不思为国为民,反而想着如何分赃、如何打点,这……是何道理?”
李福额头上渗出冷汗,连忙道:“殿下息怒!我家老爷绝无此意!那些银子……那些银子是追回后,用于安抚受害百姓、重建织造局之用。三成……三成只是暂借,等江南局势稳定,定当如数奉还!”
“不必了。”紫薇站起身,走到李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提的三个条件,本宫一个都不答应。江南的案子,本宫会一查到底,该抓的人,一个都不会少。至于他手中的名单……他若主动交出,戴罪立功,本宫或可向皇上求情,从轻发落。他若执迷不悟,想用名单要挟本宫,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她转身,对苏月道:“送客。”
“是。”苏月上前,对李福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福脸色煞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紫薇冰冷的目光,看到尔康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终究没敢再说,匆匆行礼,带着小厮快步离开了。
看着李福离去的背影,尔康走到紫薇身边,轻声道:“你把他逼得太狠了。李文昌老奸巨猾,手中又有名单,若狗急跳墙……”
“他不会。”紫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李文昌是官场老油子,最懂权衡利弊。他今天派管家来,不是真的要谈条件,而是在试探我们——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的态度。若我们答应他的条件,他就会得寸进尺,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若我们态度强硬,他反而会忌惮,会重新掂量。”
她转身看向尔康,握住他的手:“尔康,江南这潭水太深,我们不能退,也不能让。一旦退了,让了,那些魑魅魍魉就会一拥而上,将我们撕得粉碎。我们必须比他们更狠,更硬,才能在这潭浑水里,杀出一条血路。”
“我知道。”尔康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只是……担心你。你现在是双身子,不宜太过劳神。李文昌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好。”紫薇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回城一趟。小燕子她们还在等我们,而且……晴儿的产期也快到了,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嗯,明天就回城。”尔康点头,“不过回去之前,我们得先安排好。李文昌既然知道我们在这里,难保不会暗中下手。回城的路上,必须万无一失。”
“我让苏月去安排。”紫薇轻声道,“另外,萧大哥那边,也该有消息了。他监视李文昌这么多天,应该摸清了不少底细。等我们回城,就和他汇合,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谷中,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回春谷的宁静即将结束,而江宁城内的风雨,正等待他们去面对。
二、江宁城内的“团聚”
次日傍晚,江宁城西,紫薇置办的宅院。
小燕子正抱着念恩,在院子里教他认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小家伙已经两个多月了,长得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对什么都好奇。晴儿挺着大肚子坐在廊下,手中做着针线,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念恩,看,这是牡丹,富贵之花;这是兰花,君子之香;这是……”小燕子正说得起劲,院门忽然被推开,紫薇和尔康在苏月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进来。
“姐姐!尔康大哥!”小燕子惊喜地叫出声,抱着念恩快步迎上去,“你们回来了!伤好了吗?没事了吧?”
“好了,都好了。”紫薇笑着接过念恩,在小家伙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让我们的小外甥担心了,是不是?”
念恩似乎认得紫薇,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笑。晴儿也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眼中含泪:“紫薇,尔康,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可担心死我们了。”
“晴儿,你快坐下。”紫薇连忙扶住她,看着她高耸的肚子,又惊又喜,“这肚子……快生了吧?”
“就在这几天了。”晴儿抚着肚子,眼中满是温柔与期待,“萧剑说,若是女孩,就像我;若是男孩,就像他。紫薇,你说,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你们的宝贝。”紫薇笑道,将念恩交给小燕子,自己扶着晴儿在廊下坐下,“萧大哥呢?怎么没见他?”
“他去衙门了。”小燕子接口道,“萧大哥说,他查到了一些关于李文昌的事,要去和江宁守备商量。姐姐,尔康大哥,那个李文昌……是不是很麻烦?”
紫薇和尔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萧剑也察觉到了李文昌的异常。
“是有些麻烦。”尔康在石凳上坐下,沉声道,“李文昌是江苏布政使,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周昌和的案子,他脱不了干系,但他手中握有名单,又有京城的人脉,不好动。”
“那怎么办?”小燕子急道,“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
“自然不会。”紫薇眼中寒光一闪,“不过,对付李文昌这样的老狐狸,不能硬来,得用巧劲。尔康,萧大哥那边有什么发现?”
正说着,院门再次被推开,萧剑一身青衫,快步走了进来。看到紫薇和尔康,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紫薇,尔康,你们回来得正好。”萧剑走到石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我这些天监视李文昌的发现,你们看看。”
紫薇接过,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纸上记录着李文昌近期的行踪——他频繁与几位江南富商密会,暗中转移财产;他派心腹进京,与几位朝中重臣的门人接触;他甚至……在暗中接触永珹的残余势力,似乎想将他们收为己用。
“他在准备后路。”尔康沉声道,“看来,他也知道周昌和的案子捂不住了,所以在为自己铺路——要么调离江南,进京为官;要么……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
“他不会拼的。”紫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李文昌这种人,最惜命,也最看重权势。他做这么多准备,不是要拼命,而是要谈判——用他手中的名单,用他掌握的江南官场秘密,来换他自己的平安,甚至……更高的位置。”
她看向萧剑:“萧大哥,你监视他时,可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比如……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收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萧剑想了想,道:“三天前,他见过一个从京城来的商人,那人送了他一个锦盒。我暗中探查过,锦盒里装的……是一尊玉佛,但玉佛的底座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封信。信的内容我没看到,但送信的人……是傅恒傅大人府上的管家。”
傅恒?紫薇和尔康同时一震。傅恒是乾隆临终托孤的重臣,是新帝永琪最信任的人,也是他们在朝中最坚定的支持者。他怎么会给李文昌送信?
“信的内容,我大概能猜到。”紫薇沉吟道,“傅大人是在提醒李文昌,皇上对江南的事很关注,让他好自为之。同时,也是在暗示他,若肯配合,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我们得主动去找李文昌谈一谈了。不过这次,不是他开条件,而是我们开条件。”
“你打算怎么做?”尔康问。
“明天,我去布政使司衙门,拜会李大人。”紫薇站起身,目光坚定,“我要当面告诉他,他手中的名单,我们要;他贪墨的银子,我们要追回;他勾结的官员,我们要法办。但他若肯主动配合,戴罪立功,我可以向皇上求情,保他性命,甚至……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
“太危险了。”尔康皱眉,“李文昌老奸巨猾,若他设下埋伏……”
“他不会。”紫薇摇头,“傅大人的信,就是他的护身符。他知道,皇上在看着,傅大人在看着,江南的百姓也在看着。他若敢动我,就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李文昌不会这么蠢。”
她看向尔康,眼中是毫不退让的坚定:“尔康,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江南的局势,不能再拖了。周昌和虽然死了,但毒瘤还在,百姓还在受苦。我们必须尽快稳住局面,推行新政,让那些女子,那些孩子,能过上好日子。这……是我们来江南的初衷,也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尔康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为了理想不顾一切的执着,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他的紫薇,总是这样,将天下扛在肩上,将百姓放在心里。
“好。”他最终点头,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去。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我也去。”萧剑沉声道,“我在暗中策应,若有变故,随时接应。”
小燕子也站起身,急道:“姐姐,我也去!我虽然不会武功,但可以帮你看着点,万一……”
“你留下。”紫薇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小燕子,你和晴儿,还有念恩,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们要守好这个家。等江南的事都了了,我们就回杭州,回柳庄,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小燕子看着姐姐,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爱与信任,眼泪涌了上来。她重重点头:“嗯,我留下。姐姐,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紫薇擦干她的眼泪,笑着点头。
夕阳西下,将院子染成一片金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虽然前路凶险,虽然敌人狡猾,但只要有彼此在,有爱在,有希望在,他们就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