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明白。”
“好。”太后从榻边的小几上取过一本名册,递给紫薇,“这是哀家这些年,在宫中布下的暗线名单。这些人,有的在御前伺候,有的在各宫当差,有的甚至在和珅府中。从今日起,他们归你调遣。但有一条——”
她目光锐利如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是哀家最后的底牌,也是我们翻盘唯一的希望。”
紫薇双手接过名册,掌心滚烫。她知道,接过的不只是一本名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以性命相托的嘱托。
“孙儿,定不负皇祖母所托。”
“去吧。”太后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哀家累了,要歇会儿。记住,在这深宫里,有时候,不动,比动更有用。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才是上策。”
“是。”紫薇躬身退出偏殿。
殿外,秋阳正好。她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傲然挺立的菊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尔康,你在前线浴血奋战,我在深宫运筹帷幄。
我们虽相隔千里,却并肩作战。
这场仗,我们一定要赢。
为了彼此,为了那些等着我们的女子,也为了这个我们深爱着、却百孔千疮的江山。
四、西北的烽烟
半个月后,西北,嘉峪关。
寒风如刀,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尔康一身银色盔甲,站在关城之上,望着远处苍茫的戈壁。他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疲惫不堪却依旧军容整肃的五万京畿精锐。
“将军,统计出来了。”副将快步上前,声音嘶哑,“此战歼敌八千,我军伤亡……三千。但粮草只够三日之用,后续补给……尚未到达。”
尔康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出征半月,大小七战,皆胜。可每一次胜利,都是用将士的鲜血换来的。而最让他心寒的,不是敌人的凶猛,而是后方的“拖延”。
按照计划,大军粮草该由傅恒统筹,十日一送。可如今已逾期五日,送来的粮草却不足三成。将士们已经开始杀马为食,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来攻,大军自己就垮了。
“傅大人那边,有消息吗?”尔康沉声问。
“还没有。”副将咬牙,“派出去三批信使,都石沉大海。将军,属下怀疑……朝中有人故意拖延粮草,要置我们于死地!”
尔康何尝不知。可他不能说,不能乱。他是主帅,是这五万将士的主心骨。他若慌了,军心就散了。
“传令下去,”他转身,看向副将,目光坚定,“杀马,节省口粮。再撑三日。三日后若补给还未到,我们就……”
“就怎样?”副将急问。
尔康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是紫薇所在的方向。他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看到她在深宫中,独自面对那些魑魅魍魉的模样。
“就破釜沉舟,直捣黄龙。”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寒风中铿锵如铁,“噶尔丹策零的主力就在百里外的星星峡。既然后方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从敌人手里抢一条活路出来!”
“将军!”副将震惊,“星星峡易守难攻,敌军又有三万之众,我们兵力相当,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那也比如今这般等死强。”尔康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去准备吧。告诉将士们,这一战,不为朝廷,不为功名,只为我们自己,为了能活着回家,见到想见的人。”
副将浑身一震,重重点头:“是!末将领命!”
夜幕降临,戈壁滩上寒风呼啸。军营中篝火点点,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尔康巡视完营地,回到自己的军帐,在案前坐下,就着昏暗的烛火,提笔写信。
“紫薇吾妻:见字如晤。西北苦寒,烽火连天,幸将士用命,连战皆捷。然粮草不济,军心浮动,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吾意已决,三日后强攻星星峡,若胜,可解燃眉之急;若败……”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良久,才继续写道:
“若败,此信便是绝笔。吾此生最大幸事,是得遇卿。最大憾事,是不能履约,十里红妆娶卿为妻。卿聪慧坚韧,胜吾十倍,纵无吾在侧,亦能活得精彩。只盼卿勿过于伤怀,勿困于旧情,余生珍重,觅得良人,平安喜乐,便是吾于九泉之下,最大欣慰。”
写到这里,他喉头哽住,几乎写不下去。眼前浮现的,是那夜在公主府,她含泪说“我等你回来娶我”的模样,是她在晨光中挺直脊梁说“我替你守住我们的家”的模样。
不,不能败。一定要活着回去。回去娶她,回去兑现承诺,回去和她一起,慢慢变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然,吾必竭尽全力,搏一线生机。因吾知,千里之外,有一人在等吾归。等吾归,娶她为妻,与她携手,看遍这人间山河。此心此志,天地可鉴。盼与卿重逢之日,便是天下太平之时。尔康,绝笔于嘉峪关军帐。又及:桂花糖粥,甚念。”
写完,他将信仔细封好,交给亲卫:“若三日后我未归,将此信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镇国长公主手中。记住,必须亲手交到她手里。”
“将军!”亲卫跪地,虎目含泪。
“去吧。”尔康摆手,转身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呼啸的寒风,仿佛在呜咽,又仿佛在呐喊。
三日后,星星峡,将决定这五万将士的生死,也将决定西北的归属,更将决定……他和紫薇,能否有未来。
这一战,他不能败。
为了她,也为了那些等着他带回家的将士。
五、京城的暗流
同一时刻,京城,和珅府邸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和珅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下首坐着三人,分别是户部右侍郎赵明德、内务府广储司郎中刘瑾,以及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正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李进忠。
“傅恒那边,已经拖不住了。”赵明德脸色难看,“他今日在朝上公然质疑粮草延误之事,皇上虽未表态,但看神情,已然起疑。和大人,再拖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和珅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傅恒质疑,就让他质疑。粮草延误,是天灾,是人祸,是西北路途遥远、运输不便。与我们何干?”
“可前线已经断粮数日,若福尔康真的兵败……”刘瑾急道。
“那岂不是更好?”和珅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福尔康若兵败,便是丧师辱国,按律当斩。到时候,别说他回不来,就是夏紫薇那个镇国长公主,也要受牵连。太后那边……恐怕也保不住她。”
李进忠尖声开口:“太后那边,杂家已经安排妥当。她身边几个得用的嬷嬷,都被杂家找由头调开了。如今慈宁宫里,能用的都是我们的人。只等西北败讯传来,便可动手。”
“好!”和珅抚掌,“李公公办事,果然利落。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李进忠,“太后深居宫中数十年,手段了得。李公公确定,能一举成事?”
李进忠阴阴一笑:“和大人放心。太后再厉害,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杂家在慈宁宫经营多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只等时机一到,便让太后‘突发急病,药石罔效’。到时候,这后宫,便是我们的天下。”
“那夏紫薇呢?”赵明德问。
“她?”和珅冷笑,“太后一倒,她便是拔了牙的老虎,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到时候,随便安个罪名,或贬或囚,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等皇上……呵呵,这大清的天下,就该换个主子了。”
密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几人眼中,都闪烁着贪婪而疯狂的光芒。
“不过,”和珅话锋一转,看向刘瑾,“总所那边,处理干净了吗?夏紫薇虽然暂时搁置了案子,但她手里那些账册,终究是个祸害。”
“大人放心。”刘瑾忙道,“王有才已经‘疯’了,如今在刑部大牢里胡言乱语,没人会信一个疯子的话。至于其他管事,该打点的都打点了,该灭口的……也灭口了。如今总所就是一潭死水,翻不起浪来。”
“那就好。”和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西北的败讯,也该到了。通知我们的人,做好准备。这场大戏,是时候该收场了。”
“是!”三人齐声应道。
密室门打开又关上,几人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深沉的夜色中。
和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
“夏紫薇,福尔康,”他低声自语,声音如毒蛇吐信,“要怪,就怪你们太聪明,怪你们挡了太多人的路。这紫禁城的龙椅,也该换个人坐坐了。而你们……就安心地,去做这改朝换代的,第一对祭品吧。”
夜风吹过,卷起庭中落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
长夜将尽,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最冷的。
六、慈宁宫的黎明
寅时初刻,慈宁宫。
紫薇忽然从梦中惊醒,心口一阵剧烈的悸动。她捂住胸口,那里,尔康留下的铜哨紧贴着肌肤,冰凉刺骨。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可她却再也睡不着了,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带着深秋的肃杀。她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尔康征战的地方。
“尔康,”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寒风中飘散,“你一定要平安。”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紫薇回头,见太后不知何时也醒了,披着外袍站在屏风旁,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做噩梦了?”太后问。
“嗯。”紫薇点头,走到太后面前,跪下,“皇祖母,孙儿心中不安。尔康那边……恐怕出事了。”
太后沉默片刻,伸手扶起她:“哀家也收到了密报。西北粮草延误,大军断粮数日。尔康被逼无奈,决定三日后强攻星星峡。此战……凶多吉少。”
紫薇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紧紧抓住太后的手,指尖冰凉:“皇祖母,救他!求您救他!”
“哀家救不了。”太后摇头,眼中是深深的悲悯,“千里之外,鞭长莫及。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只有信。信他吉人天相,信他能绝处逢生。”
“可是……”
“没有可是。”太后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紫薇,你记住,你是镇国长公主,是大清的脊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越要稳住。你若乱了,这京城,就真的完了。”
紫薇看着太后,看着这位历经三朝、看惯生死的老人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混乱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是了,她不能乱。尔康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必须稳住朝局,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孙儿明白了。”她擦干眼泪,重新挺直脊梁,“皇祖母,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道懿旨,盖上自己的金印。
“这是哀家的懿旨,命直隶总督、山西巡抚,即刻调拨粮草,由他们最信任的将领押送,走小路,绕过和珅的耳目,直送西北前线。”太后将懿旨递给紫薇,“但此去西北,路途遥远,即使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十日。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我们还需要另一手准备。”
“什么准备?”
太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玉符上雕刻着展翅的凤凰,与乾隆给紫薇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凤眼处嵌的是蓝宝石,而非红宝石。
“这是哀家当年嫁给先帝时,孝庄太皇太后赐的‘凤符’,可调遣驻扎在京畿的‘凤卫’。”太后将玉符放入紫薇手中,“凤卫共三千人,皆是女子,是孝庄太皇太后当年为自保定下的暗棋。如今,哀家把它交给你。”
紫薇震惊地看着手中的玉符,掌心滚烫。
“皇祖母,这……”
“听哀家说完。”太后按住她的手,目光锐利如刀,“凤卫的首领,是哀家的陪嫁嬷嬷,苏茉儿。她如今在宫外的白云观清修。你持此符去找她,她会听你调遣。记住,凤卫是你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孙儿……定不负皇祖母所托。”紫薇握紧玉符,重重点头。
“去吧。”太后拍拍她的肩,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期许,有不舍,也有一丝释然,“天快亮了。哀家在这深宫里,等你凯旋。”
紫薇跪下,对太后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殿。
殿外,天色已微微泛白。黎明前的天空,是那种深沉而压抑的靛青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沉重的帷幕,即将被晨光撕裂。
紫薇站在廊下,最后回望了一眼慈宁宫。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纤细却挺拔,那身明黄朝服在靛青的天色中,醒目得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这深宫漫长的黑夜,也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前路艰险,但她已无所畏惧。
因为她的将军在西北为她浴血奋战,她的祖母在深宫为她保驾护航,她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等着她带领的女子。
这一战,她不能输。
为了尔康,为了太后,为了那些女子,也为了……她自己。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