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镇国长公主回京——”
礼部官员高声唱喏,两列侍卫齐齐跪地。然而,本该在此迎接的六部九卿官员,却只来了不到一半。为首的,正是和珅。
他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上前行礼:“臣和珅,恭迎长公主、福大人回京。皇上龙体欠安,特命臣在此迎接。公主一路辛苦了。”
紫薇掀开车帘,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看向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心中已明了几分。
“和大人免礼。”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皇上龙体如何了?本宫离京前,皇上尚在五台山静养,如今可回宫了?”
“回公主,皇上三日前已回銮,如今在养心殿休养。太医说……”和珅顿了顿,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忧色,“皇上年事已高,又染风寒,需静心调养,不宜见客。所以特命臣转告公主,请公主先回府歇息,待皇上召见时,再行入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紫薇和尔康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皇上被“保护”起来了,他们见不到。
“既如此,本宫便先回府。”紫薇淡淡道,“不过,在回府之前,本宫要去一个地方。”
“公主请吩咐。”和珅躬身。
“去‘锦绣传习所’总所。”紫薇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京城内巍峨的宫墙,“本宫离京三年,不知总所如今办得如何了。和大人,你可愿陪本宫走一趟?”
和珅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公主有命,臣自当陪同。只是……总所位于内城西北,路途较远,公主一路劳顿,不如先回府歇息,改日再去?”
“本宫不累。”紫薇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驾,去总所。”
车队再次启动,绕过正阳门,向内城西北驶去。
和珅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车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大人,”一个心腹凑上前,低声道,“公主这是要给我们下马威啊。总所那边……”
“慌什么。”和珅冷冷道,“她要看,就让她看。本官倒要看看,她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四、总所的“惊喜”
“锦绣传习所”总所位于内城西北的荷花巷,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府邸,三年前被乾隆赐给紫薇办学。府邸占地广阔,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学堂,中院是绣坊,后院是师生住所。
当紫薇的銮驾停在总所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中一惊。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已生锈,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更让她心沉的是,门口没有一个迎接的人,甚至连个看门的杂役都没有。
“金锁,”紫薇唤道,“去敲门。”
金锁上前,用力拍打门环。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眼昏花的老苍头探出头来,哆哆嗦嗦地问:“谁、谁啊?”
“镇国长公主驾到,还不快开门迎接!”金锁高声道。
那老苍头一愣,揉了揉眼睛,看清门外华贵的仪仗和紫薇身上的明黄朝服,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公、公主恕罪!老奴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起来吧。”紫薇走下马车,示意侍卫推开大门,“总所的管事呢?为何不见人来迎?”
“管事……管事们都……”老苍头支支吾吾,不敢说。
紫薇不再问他,径直走进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前院的学堂里,桌椅东倒西歪,积了厚厚一层灰。墙上的“女子当自强”匾额歪斜着,蜘蛛网从檐角一直垂到地面。中院的绣坊更是一片狼藉,绣架倒塌,丝线散落一地,几只老鼠“吱吱”叫着从脚边窜过。
“这……这是怎么回事?!”金锁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三年前我们离京时,这里还有三百多名学生,几十位先生,日夜灯火通明,怎么会变成这样?!”
紫薇的脸色冷得像冰。她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和珅:“和大人,请你给本宫一个解释。三年前,皇上亲赐府邸,拨内帑十万两,命本宫在此创办‘锦绣传习所’,教化天下女子。如今不过三年,总所就荒废至此。你这个协理大臣,是如何协理的?”
和珅不慌不忙,躬身道:“公主息怒。此事……说来话长。自公主离京后,总所群龙无首,几位副管事又意见不合,常为银钱分配之事争吵。后来,更有御史弹劾,说总所账目不清,有人中饱私囊。皇上为平息物议,只好命总所暂停办学,待查清账目后再做定夺。”
“暂停办学?”紫薇冷笑,“停了多久了?”
“约莫……一年有余。”和珅叹了口气,“臣也多次上书,请求重开总所,奈何皇上龙体欠安,一直未有旨意。如今公主回来了,正好可以主持大局,彻查账目,还总所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是副管事们内斗,是御史弹劾,是皇上没有旨意。他和大臣,只是“无奈”的协理者。
“好一个‘彻查账目’。”紫薇走到一张积满灰尘的账桌前,拿起一本散落的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永和二十一年三月,采买苏缎一百匹,支出白银三千两。和大人,你可知如今市面上,上等苏缎是什么价钱?”
和珅一愣:“这……臣不知。”
“本宫告诉你,是十五两一匹。”紫薇将账册摔在地上,声音陡然转厉,“一百匹,市价一千五百两,账上却记三千两!多出来的一千五百两,进了谁的口袋?!”
她走到和珅面前,目光如刀:“和大人,你协理总所三年,就协理出这么一本糊涂账?就眼睁睁看着总所荒废,三百名女子无学可上,无工可做?你这协理大臣,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和珅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紫薇离京三年,对市价竟还如此清楚。
“公主息怒,此事……此事臣定当严查!”他咬牙道。
“不必了。”紫薇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尔康,“尔康,本宫以镇国长公主之名,命你即刻接管总所。调京畿大营三百精兵,将总所里里外外封了,一只苍蝇也不准进出。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封存。所有管事、账房、杂役,全部扣下,分开问话。本宫倒要看看,这总所的蛀虫,到底有多少,又有多大!”
“臣遵旨。”尔康躬身领命,转身对身后的侍卫统领下令,“传令,调兵!”
“公主!”和珅急了,“此事尚未查清,贸然调兵,恐引起朝野非议……”
“非议?”紫薇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本宫奉皇上旨意,整顿内务,肃清贪腐,何惧非议?和大人若是清白的,就更不该怕查。还是说……和大人心里有鬼,怕本宫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和珅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半个时辰后,京畿大营的三百精兵赶到,将总所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员被集中到前院,账册文书被一箱箱抬出,贴上封条。
紫薇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些或惶恐、或茫然的面孔,朗声道:“诸位,‘锦绣传习所’是皇上亲赐、为本朝女子谋生路、开蒙智的善举。如今总所被蛀虫侵蚀,荒废至此,本宫痛心疾首。但你们放心,从今日起,本宫回来了。贪墨的,本宫一个不会放过;清白的,本宫一个不会冤枉。总所,必须重开!而且要开得比从前更好,更大!”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公主千岁!”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那些原本惶恐的杂役、账房,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紫薇看着他们,心中那股因总所荒废而生的怒火,渐渐化为了更坚定的决心。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五、慈宁宫的“夜话”
是夜,慈宁宫。
自从乾隆病重,后宫诸事便由太后暂理。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后,是乾隆的生母,一生历经三朝,城府极深。
此刻,她正靠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听着跪在下面的和珅禀报。
“……公主一回京,就直奔总所,以雷霆手段封所抓人,全然不顾朝野物议。臣……臣实在拦不住啊。”和珅一脸委屈。
太后缓缓睁眼,目光平静无波:“她封她的所,你急什么?总所那些账,本就不是你管的,查也查不到你头上。”
“可是……”和珅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可是你怕她借着查账,查到别的事情上?查到你在江南的那些生意,查到你和钮祜禄氏的那些往来?”
和珅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蠢货。”太后将佛珠重重拍在桌上,“当年皇后和广禄是怎么倒的?就是因为他们太急,手伸得太长。紫薇那丫头,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比谁都狠。你跟她硬碰硬,只会步皇后的后尘!”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以柔克刚。”太后重新捻起佛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不是要查账吗?让她查。不仅让她查,还要帮她查。你明日就去向她请罪,说你这协理大臣失职,自请罚俸三年,戴罪立功。然后,把总所那些陈年旧账,一笔一笔,帮她理清楚。该抓的小鱼小虾,一个别放过。让她看到你的‘诚意’。”
和珅愣住了:“这……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断几根手指,总比掉脑袋强。”太后冷冷道,“等她把总所的账查清了,气也消了,自然会放松警惕。到时候,你再慢慢图之。记住,这朝堂之争,不是看谁一时风光,而是看谁笑到最后。皇上……没多少日子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让和珅心中一震。
“太后圣明。”他重重磕头。
“去吧。”太后挥挥手,“记住,在她面前,要恭顺,要谦卑。她现在有皇上撑腰,有尔康辅佐,有军权在手,硬碰硬,你没胜算。”
“臣,遵旨。”
和珅退下后,太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紫禁城巍峨的宫墙上。
“夏雨荷啊夏雨荷,”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生了个好女儿。只可惜……这紫禁城,从来就不是女子该待的地方。你女儿的路,注定比你更难走。”
夜风吹过,带起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六、公主府的“家”
镇国长公主府位于皇城东侧的锡拉胡同,原是康熙朝一位亲王的府邸,三年前被乾隆赐给紫薇。府邸占地广阔,五进三路,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无一不精。
紫薇和尔康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金锁早已带人将正院收拾妥当。寝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简单却温馨。
“累了吧?”尔康替紫薇解下披风,又为她倒了杯热茶,“今日这一出,怕是明天全京城都会传遍了。”
“传就传吧。”紫薇在桌前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我既然回来了,就没想过要藏着掖着。总所的事必须查,贪腐的人必须办。否则,‘锦绣传习所’在全国的威信就完了。”
尔康在她对面坐下,眼中满是疼惜:“我知道。但你也别太逼自己。和珅今日在你这里吃了瘪,明日一定会想法子找补。太后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紫薇握住他的手,眼中是坚定的光,“但我不怕。尔康,你知道吗?今天在总所,看到那些杂役、账房眼中的希望,我突然觉得,这三年的奔波,所有的危险和委屈,都值了。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女子,在看着我,在等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而且,我还有你。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尔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你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紫薇,等总所的事理顺了,等朝局稳定了,我们就……”
“就怎样?”紫薇仰头看他。
“就成亲。”尔康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福尔康的妻子。我们要生儿育女,要一起变老,要看着‘锦绣传习所’开遍大清的每一个角落,要看着天下女子都能读书识字,活出自己的人生。”
紫薇的眼中泛起泪光。她转过身,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尔康,”她哽咽道,“谢谢你。谢谢你不离不弃,谢谢你看懂我,谢谢你要娶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我也等了好久。”尔康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然后,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三年分离的思念,带着生死与共的深情,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烛火跳动,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暖光。
窗外,秋风萧瑟,明月高悬。
窗内,有情人相拥,岁月静好。
这一刻,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权力争斗,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这深秋的夜里,温暖着彼此,也温暖着这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明天。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