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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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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安排好了。”紫薇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是一幅精美的“还珠梅”绣样,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注释,“这是当年我设计时留下的底稿,每一处纹样的寓意都写得清清楚楚。‘梅’是傲雪凌霜,‘珠’是团圆美满,与反清毫无关系。”

柳文渊接过画轴,仔细看了片刻,点头:“确实。这纹样哪怕拿到翰林院,也挑不出毛病。广禄这是狗急跳墙,连栽赃都栽不明白了。”

“因为他急了。”萧剑冷笑,“我的人在西域查到,广禄这三年,通过内务府的采买单,私吞了至少三百万两白银。其中一半,被他存在江南的钱庄里,准备等皇后东山再起时,用作活动经费。可如今皇后在冷宫,他的靠山不稳,而紫薇你的传习所越开越大,触动了内务府的利益。他怕你再查下去,会查到那三百万两,所以才铤而走险,想在你根基未稳时,把你打垮。”

三百万两!

洞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大清国库一年的三成收入!

“证据呢?”紫薇沉声问。

“在这里。”萧剑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内务府丙辰年采买实录”,“这是广禄心腹的私账,记录了他每一笔赃款的去向。我的人上个月截杀了广禄派去西域灭口的杀手,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紫薇接过账册,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愤怒,是兴奋。有了这本账,广禄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光有账册不够。”柳文渊冷静地分析,“广禄可以反咬一口,说账册是伪造的。我们需要人证,需要那些被他迫害过的绣娘、被他吞了货款的商人,当庭作证。”

“人证我有。”小燕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三年来,我在江南开了十二家绣庄,接触过的绣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们当中,至少有三十人,是当年从内务府的绣坊里逃出来的。她们亲眼见过广禄克扣工钱、逼死绣娘,还有人……被他欺辱过。”

洞内一片死寂。

紫薇看着小燕子,眼中是心疼,也是骄傲。她的妹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闯祸的小燕子,而是能独当一面、能保护弱者的方家女儿。

“小燕子,”紫薇握住她的手,“让她们作证,等于把伤疤再揭开一次。她们愿意吗?”

“我问过了。”小燕子的眼圈红了,但眼神坚定,“她们说,愿意。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那些没能逃出来的姐妹。紫薇,你不知道,内务府的绣坊……根本就是人间地狱。绣娘们每天做工八个时辰,工钱却被克扣大半,病了不给治,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广禄还……还经常去挑人,漂亮的就被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柳文渊轻轻揽住她的肩,声音温柔却有力:“别哭,小燕子。她们的苦不会白受。这一次,我们一定把广禄拉下马,为她们讨回公道。”

萧剑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人证、物证都有了,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到皇上面前,还要确保皇上会看,会信,会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紫薇。

紫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洞外的山风都停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石洞深处,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她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

“娘,”她对着观音像,轻声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您当年常说,女子活在这世上,太难。要守规矩,要顺父母,要相夫教子,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往肚里咽。您说,您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女儿今天,要去做一件您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我要进宫,我要站在金銮殿上,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女子不仅能绣花弹琴,还能查账办案,还能为国除奸,还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走回石桌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柳公子,明日你就带着日记和状纸,敲登闻鼓。记住,状纸上只写广禄陷害良民、残害绣娘,一个字都不要提皇后。皇上要面子,我们就给他面子。”

“萧剑,账册你保管好,等我进宫后,我会让金锁给你传信。时机成熟时,你再把账册送到都察院,一定要闹得满城风雨,让皇上想压都压不住。”

“小燕子,”紫薇握住妹妹的手,眼神温柔,“你留在还愿庵,哪儿都别去。等我处理完宫里的事,就来接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杭州,重开传习所,让那些受苦的绣娘,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地活着。”

最后,她看向金锁:“金锁,你跟我进宫。怕吗?”

金锁扑通跪下,泪流满面:“格格,奴婢从跟着您那天起,就没怕过!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就是刀山火海,奴婢也替您先闯!”

紫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这一刻,她不是明珠格格,不是紫薇居士,她只是夏雨荷的女儿,是方家姐妹的姐姐,是天下千万苦命女子的……同行者。

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梅花在风雪中,开得更艳了。

五、宫门深似海

七日后,紫禁城,神武门。

紫薇穿着一身五品女官的官服,藏青色的旗装,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缠枝莲。没有格格的珠翠,没有华服,只有一身素净,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金锁跟在她身后,同样穿着女官服饰,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里面装着皇上亲赐的“御前行走”腰牌。

守门的侍卫验过腰牌,躬身行礼:“紫薇姑姑,皇上在养心殿等您。”

“有劳。”紫薇微微颔首,踏进了这道她曾经拼命想离开,如今又主动回来的宫门。

宫道漫长,红墙高耸,积雪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光。路过漱芳斋时,紫薇的脚步顿了顿。那里如今住着新进宫的贵人,笑语欢声隔着宫墙传出来,像极了当年她和还珠格格嬉闹的时光。

“格格……”金锁低声唤道。

“叫姑姑。”紫薇纠正她,语气平静,“从今天起,宫里只有紫薇姑姑,没有明珠格格。”

“是,姑姑。”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比记忆中更浓。乾隆坐在龙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紫薇身上停留了片刻。

“来了。”他放下朱笔,语气平淡,“这身官服,倒是合身。”

“谢皇上。”紫薇行礼,不卑不亢。

“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进宫吗?”乾隆问。

“知道。”紫薇抬头,直视着这位君父,“皇上要整顿内务府,清查后宫账目,需要一个懂账、懂人心、又不会徇私的人。而臣女,是最合适的人选。”

“哦?为什么不会徇私?”乾隆挑眉。

“因为臣女要查的,是害死方将军、逼死我娘、陷害尔康、欺辱绣娘的仇人。”紫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臣女不但不会徇私,还会往死里查,查个水落石出,查个天翻地覆。”

乾隆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往死里查。那朕就给你这个权力——从今日起,你就是内务府稽查司的掌事姑姑,正四品。后宫二十四衙门,内务府七十二司,所有的账目、人事、采买,你都有权过问。但有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紫薇面前,帝王威压如山:“查出什么,先报朕。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动任何人。尤其是……长春宫那位。”

长春宫,皇后的寝宫。虽然皇后如今在冷宫,但长春宫依然是她的地盘,里面的人,也依然是她的心腹。

“臣女遵旨。”紫薇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寒光。

“去吧。”乾隆挥挥手,“你的值房在体顺堂西厢,已经收拾好了。需要什么人,自己去内务府挑。朕只看结果。”

“是。”

紫薇退出养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雪又下起来了,落在她的官帽上,很快化成了水。

金锁小声问:“姑姑,咱们从哪儿开始查?”

紫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向后宫深处,那里楼阁重重,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多少冤魂。

“从绣坊开始。”她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广禄的根在内务府,内务府的根在绣坊。我们就从最底下,一层一层,往上挖。”

“可是绣坊归内务府造办处管,造办处是广禄的地盘……”金锁担忧道。

“所以我们要小心。”紫薇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一处宫院,那里是针工局,负责后宫所有妃嫔的衣裳制作,“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去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

“对。”紫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年教我绣花的容嬷嬷,如今就在针工局当差。她可是皇后最得力的手下,也是广禄在宫里最重要的眼线。我们去会会她。”

六、针工局的交锋

针工局位于后宫西北角,是个三进的大院子。前院是绣娘们做工的地方,中院是管事的住处,后院是库房。

紫薇带着金锁走进前院时,几十个绣娘正低头赶工,针线穿梭的声音沙沙作响,竟无一人抬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那是绣针扎破手指留下的。

“容嬷嬷在吗?”金锁扬声问道。

一个中年嬷嬷从里间走出来,满脸堆笑,但在看到紫薇的官服时,笑容僵住了。

“老奴给姑姑请安。”容嬷嬷很快恢复镇定,行礼道,“不知姑姑驾到,有失远迎。姑姑是……”

“内务府稽查司掌事,紫薇。”紫薇看着她,目光平静,“奉皇上旨意,稽查后宫各衙门账目人事。针工局是第一个。”

容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紫薇姑姑,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姑姑要查什么?针工局的账目,每月都按时报内务府,从无差错。”

“账目要查,人也要见。”紫薇径直走进中院,在主位坐下,“把针工局所有绣娘的花名册,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还有所有管事的履历,全都拿来。”

“这……”容嬷嬷为难道,“花名册和出入库记录好说,但管事的履历,涉及个人隐私,恐怕……”

“恐怕什么?”紫薇挑眉,“容嬷嬷是在教本官做事?”

“老奴不敢!”容嬷嬷扑通跪下,冷汗直流,“只是……只是广禄大人吩咐过,针工局的人事档案,需经他同意才能调阅。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请姑姑体谅。”

“广禄大人?”紫薇轻笑一声,“容嬷嬷怕是忘了,本官这个稽查司掌事,是皇上亲封,有权稽查内务府所有司局。别说广禄,就是内务府总管来了,本官要查,他也得配合。”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还是说,在容嬷嬷眼里,广禄的话,比皇上的圣旨还大?”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容嬷嬷连连磕头,“老奴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看着容嬷嬷连滚爬爬地退下,金锁小声说:“姑姑,她会不会去报信?”

“让她去。”紫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动她呢。”

半个时辰后,容嬷嬷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三大箱账册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内务府造办处的副管事,姓刘,是广禄的心腹。

“紫薇姑姑,”刘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行礼,“针工局的账目,一直是由造办处统管。您要查,也该先知会造办处一声,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紫薇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刘管事说的规矩,是哪朝的规矩?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查的是皇家的账。怎么,造办处的规矩,比皇上还大?”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刘管事脸色一变。

“不是这个意思,就闭嘴。”紫薇站起身,走到那三大箱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眉头就皱起来了,“永和十八年三月,购入苏缎一百匹,每匹单价五十两,共五千两。容嬷嬷,这苏缎的市价,顶天三十两一匹,你这五十两,是镶了金边?”

容嬷嬷支支吾吾:“这……这是江南进贡的上等苏缎,工艺复杂,所以贵些……”

“是吗?”紫薇又拿起一本,“那这同年五月,购入湘绣线二百斤,每斤单价八十两,共一万六千两。可本官记得,湘绣线最好的,也就四十两一斤。你这八十两,是掺了珍珠粉?”

“这……”容嬷嬷的汗更多了。

刘管事赶紧打圆场:“姑姑有所不知,宫里采买,向来是质优价高。这些料子和绣线,都是给各位主子娘娘用的,自然要最好的……”

“最好的?”紫薇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扔在桌上,“这是本官昨日在宫外绣庄买的苏缎帕子,用的就是你们采买的‘上等苏缎’。刘管事,容嬷嬷,你们摸摸,这质地,值五十两一匹吗?”

刘管事和容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紫薇不再看他们,对金锁道:“把这些账册全部封存,带回稽查司。从今天起,针工局所有采买暂停,所有账目重新核算。容嬷嬷,刘管事,你们二人,暂时停职,在针工局闭门思过,没有本官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紫薇!你凭什么!”容嬷嬷终于忍不住,尖声叫道,“我是皇后娘娘的人!你动我,就是动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紫薇转身,看着她,眼神如冰,“容嬷嬷怕是忘了,皇后娘娘如今在冷宫思过,自身难保。而你——一个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奴才,也配提皇后娘娘?”

她走到容嬷嬷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容嬷嬷,你还记得当年在漱芳斋,你是怎么用绣花针,扎小燕子的手指吗?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逼我娘喝下那碗堕胎药的吗?这些账,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容嬷嬷浑身一颤,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紫薇直起身,对院中所有绣娘道:“从今日起,针工局由稽查司暂管。所有绣娘的工钱,按市价重新核定,被克扣的部分,三日内补发。有冤情的,有苦衷的,都可以到稽查司找本官。本官在此保证,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本官就为你做主。”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一个年纪最小的绣娘,忽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谢姑姑!谢姑姑为我们做主!”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满院的绣娘,跪了一地。

紫薇看着她们,眼眶发热,但强忍着没有流泪。她转身,大步走出针工局。

雪还在下,但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金锁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姑,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紫薇抬头,看向内务府的方向,那里楼阁重重,是广禄经营了二十年的王国。

“去造办处。”她一字一顿,“去会会那位,只手遮天的广禄大人。”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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