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燕子姑娘她……”金锁看着小燕子那副失魂落魄又强撑着下棋的样子，有些不忍。
“她？”紫薇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她是最不该出现，却又最该出现的人。有了她在，这出戏，才算圆满。”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萧剑一身劲装，满身风雪，从庵外匆匆走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青衫、面容儒雅的男子——正是当初在苏州陪着小燕子的那位“良人”。
“紫薇，”萧剑脸色凝重，不等行礼便急声道，“皇上的銮驾已进入杭州地界，而且……而且皇后娘娘，似乎也跟着南下了。她这次，带了容嬷嬷，还有……当年广禄手下的一批死士。”
紫薇折梅花的动作一顿，眼中寒光乍现。
“果然来了。”她冷笑，“我散了传习所，断了广禄的财路，又让尔康成了这副模样，她怎么可能不恨？她这是想趁着皇上南巡，在半路截杀，一石三鸟：杀了尔康，嫁祸给我，顺便让小燕子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青衫男子——柳文渊，沉声问道。他虽是文人，但此刻眉宇间也满是决绝。
紫薇看着亭中的尔康和小燕子，又看了看风雪弥漫的山门外，眼神渐渐坚定。
“怎么办？兵来将挡。”
她大步走向亭子，高声道：“明空大师，柳公子，随我去山门外迎驾。至于尔康……”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虽然白衣胜雪，却难掩落拓身影的男人。
“尔康，戏，该进入高潮了。”
尔康——明空，手中那颗黑白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紫薇，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焰。
“贫僧，”他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声音却比这京郊的寒风更冷，“恭候圣驾。”
五、风雪中的抉择
还愿庵的山门外，风雪正紧。
乾隆的龙辇在百官和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停下。乾隆撩开轿帘，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紫薇身上。
“儿臣紫薇，接驾来迟，请皇上恕罪。”紫薇头也不抬，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免礼。”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却越过紫薇，看向了她身后不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庵堂，以及庵堂门口，那一抹刺眼的白色身影。
那个身影，虽然穿着僧袍，虽然低着头，但那身形，那气质，乾隆哪怕化成灰都认得。
“尔康……”乾隆瞳孔微缩，手中的暖炉差点掉在地上。
“皇上，”紫薇适时开口，仿佛没看到乾隆的失态，“这就是儿臣为您修建的‘还愿庵’。当年家母夏雨荷，在此地曾得一高僧点化，才得以安度余生。臣妾为报母恩，也为替皇上祈福，特建此庵。不想，却在此处，偶遇了……故人。”
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故人？朕看，那是福尔康吧？”
“正是。”紫薇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尔康他……当年戍边重伤，虽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病根，更看破了红尘，在此削发为僧，法号明空。皇上若不信，可亲自问询。”
乾隆看向那个白衣僧人。只见尔康缓缓走上前，跪在地上，声音平静无波：“罪臣福尔康，参见皇上。罪臣无能，不能为国效力，反在此空耗皇粮，罪该万死。”
“你……”乾隆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消瘦、虽然出家，但眼神却比当年更坚韧、更沉静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尔康当年的忠勇，想起了他为小燕子抗旨的痴情，也想起了如今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更想起了紫薇这张越织越大的网。
杀了他？那是自断臂膀，也让天下人寒心。
放了他？那小燕子怎么办？紫薇又该怎么处置？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
小燕子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手里提着个食盒，笑嘻嘻地从庵里跑了出来。
“皇上！您来啦！”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完全无视了现场的肃杀气氛，直接跑到乾隆面前，献宝似的打开食盒，“您尝尝！这是紫薇姐特意让人做的桂花糕，用的是尔康从京城带给我的、最后那包桂花糖做的！可甜啦！”
乾隆看着那块桂花糕，看着小燕子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再看看旁边一脸淡漠的尔康，和神色坦然的紫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手握天下，却留不住想留的人，也杀不死该杀的人。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这盘棋局上，被命运推着走的一颗子。
“好，好，好……”乾隆连说三个好字，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尔康啊尔康，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紫薇，你也好，真好！”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太监总管道：“传旨，福尔康虽身在佛门，但念其昔日有功，特赐‘静心居士’封号，每月由内务府拨银百两，供其修身养性。至于小燕子……既然她喜欢这还愿庵，那就让她留下吧。紫薇，这庵堂，朕准了，就当是……给你们的。”
说完，乾隆看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上了龙辇。
风雪，更大了。
尔康依旧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小燕子愣愣地看着远去的龙辇，又看看身边的尔康，忽然觉得手里的桂花糕，一点也不甜了。
紫薇走到尔康身边，蹲下身，轻声道：“戏演完了。起来吧，明空大师。”
尔康抬起头，看着紫薇，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尔康”的温度。
“紫薇，”他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又连累你了？”
“连累？”紫薇笑了，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花，“不，我们是互相成就。你成了这盘棋局里，最让皇上忌惮，也最让他舍不得杀的‘活棋’。而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座‘还愿庵’，变成我真正的……静心斋分号了。”
她站起身，看着漫天风雪，眼神锐利如刀。
“这紫禁城，困得住我的身。但从此以后，这天下，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六、梅花烙
当晚，还愿庵内。
尔康独自一人，站在后院的梅树下。他手里，拿着那块小燕子给的桂花糕，却一口也没吃。
“不吃吗？”
紫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捧着一坛酒，是江南带来的花雕。
尔康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手中的糕点，低声道：“这是她最后一点念想。吃了，就真的没了。”
“那就不吃。”紫薇走到他身边，将酒坛放在石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留着，做个念想。或者，等哪天你真的放下了，再吃。”
尔康终于转过身，看着紫薇，眼神复杂：“紫薇，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把我们都绑在这张网上。你明明可以一个人，活得潇洒自在。”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活。”紫薇仰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了五脏六腑，“我娘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含恨而终。我不想重蹈覆辙。我要这天下，都知道我夏紫薇，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棋子。我是我自己的主人。”
她看向尔康，目光灼灼：“而你，尔康，你是我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你活着，小燕子就永远是自由的。你‘出家’，皇上的愧疚就永远在那儿。你越是活得像个‘局外人’，这局，我就越能掌控。”
“那你呢？”尔康问，“你得到了这些，得到了皇上的默许，得到了这还愿庵，得到了天下的瞩目。可你快乐吗？”
紫薇沉默了。
良久，她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尔康手中的桂花糕。
“快乐？”她笑了，眼角却有泪光闪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终于活成了我娘最想看到的样子——不是谁的格格，不是谁的媳妇，而是一个……能为自己、为想护的人，撑起一片天的人。”
风雪中，梅花开得正艳。
尔康看着那抹红色，又看看身边的紫薇，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紫薇，”他低声道，“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能放下……”
“那就放下。”紫薇打断他，眼神温柔，“到那时，这还愿庵，这静心斋，这天下，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绝不拦你。”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风雪深处的灯火里。
尔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桂花糕。
许久，他将糕点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对着漫天风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了小燕子活着的福尔康。
他，也是紫薇棋盘上，那个终于开始为自己而活的……明空。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