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衡没有动。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淡淡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那只搭在书页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书页被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过了几秒，周自衡又拨了一通电话：“林妈，拿一件舒适的女士家居服上来。”

林妈来得很快，眼神里带着八卦的气息，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方也接过那件天蓝色真丝睡衣，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一股迟来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从脚底板一路烧到了天灵盖，连谢谢都忘了说，一溜烟跑回卫生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把脸埋进那团柔软的布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懊恼的呻吟。

她今晚是疯了吗？

她在干什么？

何必因为那个男人的一句话而如此自轻自贱呢？

她把脸埋在睡衣里，很久都没有动。冰凉的丝绸面料贴在发烫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吸走那些热度，也一点一点让她冷静下来

“好了么？”周自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我要洗澡了。”

方也一愣，连忙把门拉开。

他站在门外，已经解了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大概是等了一会儿了，他的头发被他向后拢了一把，有几缕不听话地落回额前。

“好了。”方也侧身让开，声音闷闷的，低着头不看他，“你进去吧。”

周自衡放下手中的书，经过女孩的时候，轻飘飘地说了句：“今晚我睡床，你睡沙发。”

…………

方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再回头的时候，男人已经走进了卫生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卫生间的淋浴声也响起。

方也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着这个属于周自衡的房间。

这里虽然说是周自衡小时候住的房间，却没有看到太多关于他儿时的东西。

除了书桌上有一个小熊，和旁边的一张合照。

照片上，小小的男孩身边站了个漂亮的穿着裙子的小女孩。

应该是周自衡和他的妹妹周可欣。

方也凑近看去，发现周自衡小时候就一副老派坐气，衣服、裤子、头发都一丝不苟，嘴角露出最为标准的微笑。

看着对谁都好，实际上对谁都不好。

“臭小孩，空心人。”方也伸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相框里小周自衡的脑门，试图把今晚对那个男人的尴尬都转移到了这个不会还手的小人身上。

却没想到被正主逮个正着，周自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这个道理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方也听完一个激灵，连忙收回了手，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洗——”

话说到一半，转身看到来人时，后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周自衡穿着和他情侣款的天蓝色睡衣，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梳起，刘海稀碎地落在额前，干干净净，是方也学生时代会喜欢的样子。

也对，本来他就比自己大了一岁。

只是因为身份差异，让她忽略了眼前人的年龄，觉得他高不可攀。

“对不起。”

周自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不早了，睡吧。”

周自衡关上了灯。

方也摸黑躺在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软到方也这个睡惯了硬床的人有些不习惯。

她左边翻翻，右边翻翻，窸窸窣窣。

“睡不着就出去跑几圈。”周自衡突然说道。

“老板，沙发太软了，我睡不着。”

“地板硬，你睡地板。”

方也翻了个白眼，对周自衡此人的小心眼有了深刻的认识。

她又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外面的雨声，睡意渐渐袭来。

忽然，一声炸雷。

方也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害怕打雷。

又是几声炸雷，方也不安地起身。

借着外面的微弱的光，她看到周自衡双眼微闭，长长的睫毛盖着，呼吸缓慢而深沉。

方也缓了缓，再次闭上眼。

又一声炸雷。

尖锐轰鸣，似乎在拉扯着头发。

方也再也忍不住，叫出了声。

“怎么了？”周自衡被这声音吵醒。

今天晚上，那些关于羞耻、心动、恼怒的复杂心思，在这一刻全被最原始的本能压了下去。那些情绪还在，但和窗外的雷声比起来，都不重要了。

“老板，我可不可以，和你睡一起。”方也小声道。

“不可以。”

周自衡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起身：“你睡床，我睡沙发。”

方也睡到床上，床上有温热的属于人类的气息。

她把身体蜷缩一团，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男人冷眼看着女孩颤抖的身体：“你在害怕？”

方也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害怕打雷吗？”

周自衡把床边的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女孩的侧脸。

女孩的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留下一片阴影。

他坐在床边，轻轻拍打女孩的背部，直到听到她的呼吸变得缓慢绵长，才关上了灯。

黑暗里，周自衡眉眼低垂：“明明是个胆小鬼，却总是做一些胆大妄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