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的一别,萧飒不仅失了约,还遍寻不着林杳。
等到他们再相见时,人间已然匆匆而逝四百年。
时异事殊,这四百年里,人间已不知改朝换代了多少次,那些恩怨早就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然而人界和魔界的积怨却越发深重,每隔几十年,就要在边界爆发数场小规模的战役,通常双方都死伤无数。
这种冲突原本在平天君冒头之前屈指可数,因为那时的魔界忙于内斗,无暇顾及人界;
可如今魔界一统,矛盾开始一致对外,总有魔族自命不凡,以为有魔尊坐镇的魔界就能所向披靡。
萧飒烦死了这群魔族的愚蠢行径,每周都有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跑来向他进言,他宰了几个杀鸡儆猴,剩下的统统赶走,顺便警告他们不许生事。久而久之,也就没有魔族敢来主动触霉头了。
萧飒的耳根子总算清净了,但殊不知,这才是灾祸的开端。
魔尊不想主动招惹人界,可奈何有人不肯放过他。
萧飒于人间游历玩乐时,遭到突如其来的围杀次数急遽上升,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仙门都识破了他的伪装,连惊风遭遇的截杀也只多不少;为此,惊风还抓了不少可疑细作,全都扔进了冥狱。
魔尊的行踪被泄露,不是小事。正当萧飒准备返回魔界严查此事时,他与林杳重逢了,仍旧是在当年初见时的云顶城。
这么多年过去,云顶城早就改名为江雨城,人们提起时也只会称其为旧朝国都,再无人记得青龙帮的往事,以及那场可称之为命运的相遇。
萧飒和林杳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彼时的他正喝酒喝得兴起,大手一挥,叫来跑堂的小二。
小二听完,喜形于色,高声喊道:“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酒馆内的酒客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力,小二趁此机会,高调宣布:“今晚全场消费,由萧公子买单!”
酒客欢呼:“噢噢噢噢噢——!”
萧飒喝得迷迷瞪瞪,似乎看见对面坐了个人,于是他眯起眼:“……美人,你、你谁啊?”
“……”
对面的人俯身探手,夺走了萧飒手中的杯盏:“是我,林杳——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
听见这个名字,萧飒的酒立时醒了大半。他怔愣片刻:“……我当然记得你。”
林杳把玩玉盏,态度有些冷淡:“四百年了,你记性倒还不错。”
雅座被施下法术,隔绝了外界嘈杂,甚至能互相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当年失约之事历历在目,萧飒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半晌才讷讷道:“对不起,当年我不是故意忘记的。我后来去找你了,但怎么也找不到……”
林杳道:“能让堂堂魔尊惦记,在下还真是三生有幸。”
萧飒当即语塞,心道: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要你命的——毕竟外面那些人给你添的麻烦已经很多了。”
林杳放下酒杯,开门见山:“我已于一年前飞升,成为在籍神官中的一员。”
说罢,林杳刻意停顿须臾,视线落在魔尊的脸上,似乎想看看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萧飒张了张嘴,还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一朝重逢,昔日友人竟成为命中宿敌,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半晌,萧飒才干巴巴道:“恭喜啊。”
“……”
林杳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可你知道,我这四百年来都是怎么过的吗?”
萧飒:“……”
接下来的一刻钟,萧飒听完林杳四百年的悲惨经历,彻底酒醒了。
因获赐不死祝福而带来灭顶之灾,萧飒怎么也没想到,他当年的好心居然害惨了林杳,令对方辗转困于深渊,不得解脱。
思来想去,萧飒还是只能道歉:“……对不起,林杳,我……”
“能让魔尊屡次低头道歉,我是不是第一个?”
林杳这话,也不知是在嘲讽萧飒还是在嘲讽自己。他拿起酒壶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往事休提。总之,我今日来找你,是想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萧飒注意到,林杳喝酒时用的是自己用过的那个杯子,不由得微赧,眼神有点发直:“……”
“……你听清楚了吗,萧飒?”
萧飒蓦地抬眼:“啊?”
林杳面无表情地重复:“天界准备在下个月发兵围剿你。”
萧飒:“……”
萧飒:“啊?”
他懵了片刻,而后跳将起来:“不是,为什么!我干什么了?”
这下倒是轮到林杳怔了一怔:“你不知?”
萧飒满头雾水:“不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在被那帮修仙的追杀。”
“……你倒不像个魔尊,更像个纨绔子弟。”
林杳又服气又无奈,解释道:“有个靠近人魔边界的大门派,名叫扬清派。一个月前,扬清派被灭门了,连带着附近的其他小门派也惨遭屠戮。扬清派内的三件重宝不翼而飞,灭门现场留下的,全是魔族的气息。”
听完,萧飒面沉如水。
这四百年来,平天君不断打压魔界反对的声音,甚至被冠以暴君的称号,就是为了不和人界发生激烈冲突,致使两界动荡。这次离开魔界前,他还再三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魔师,明里暗里将他们敲打一番,这才来到人界。
萧飒心道:看来这是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林杳补充:“所有人都说,扬清派灭门一事,是你授意手下魔族所为。其他大门派感到唇亡齿寒,遂联名上书,一状告到了天界。天将们经过一番商议,决定领兵出征,联手将你剿杀。”
魔界与天界不同,魔界素来以强者为尊,但那些飞升的神官们自视甚高,大多谁也不服谁:文官嫌武官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武官嫌文官是自命清高酸文假醋的学究。因此,数千年来,从未有过一位能够服众的领袖。
可这次为了围剿魔尊,所有文武天官罕见地选择了摒弃争议、暂时联手,共同对付平天君这个心腹大患。
以往的萧飒虽然表现得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但他日渐提升的修为和魔界的稳定繁荣,已经令天界忌惮太久,此次扬清派灭门事件,不过是他们顺理成章的发兵借口而已。
这些事,林杳即便不说,萧飒自己也能想明白。
林杳见萧飒沉眉不语,提醒道:“我知你修为高深,但此次众神合力,你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很难。更何况……”
林杳顿了顿:“此次围剿,兴师动众,整个天界和修界都看在眼里,此战于他们而言,只能胜,不能败。若是败了,神官们在人们心目中的威信,定会一落千丈。”
“……”
少顷,萧飒抬眼看向林杳:“你也是神官中的一员,为什么特意来提醒我?”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能够震动三界的情报在这方雅座里如潮汹涌。
林杳道:“我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