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场景像是相机突然倒地拍出来的画面。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东西都歪了,斜了,碎了。
滕烈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然后一切猛地回正。
“她”站在菜园中。
远处的荒山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默,枯草从山顶铺到山脚,像一张褪了色的旧地毯。
面前站着三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滕烈生看过他们的资料,尤巍、徐继、闵天。
尤巍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颜色鲜艳的卫衣,领子立着,把脖子遮住了一半。他明显是三人中的主心骨,站在中间笑嘻嘻的。
“这篮菜多少钱啊?”尤巍问得漫不经心。
这个声音。滕烈生认得。教室里那个拖长了调子念题目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
闵天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推了“她”一下。力气不小,手掌拍在肩头,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尤哥问你话,你聋啊!”
“她”的身体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背篓在身后晃了晃,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顺势往后退开,拉开了一些距离。站定了之后,语气很平静,“不卖。”
尤巍笑了一下,“真的不卖?”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叠钱,百元大钞齐齐整整地叠在一起。他低着头,用拇指把那叠钱拨开,抽出几张捏在手里,朝“她”晃了晃。
“够吗?”
然后松手。那几张钞票从他手里飘落,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一张还落在了“她”脚边。
“她”没有低头看那些钱。目光停在尤巍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尤巍又抽了几张,随手一扬,钞票散开来,像一把被人撒出去的纸钱,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有一张刮过“她”眼前,落在了“她”胸口。
“你们回去吧,已经不早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说话的同时,“她”托了托背篓的背带,身体一动,胸口的那张钞票被抖落下去。
“她”侧过身,准备往外走。
“你别给脸不要脸!”
闵天冲过来,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她”往旁边闪了一下。
“诶?”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躲。他转过头,朝站在后面的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生喊了一声,“徐继!你瞎啊!来啊!”
徐继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跑了过来。
两个男生本来就比“她”高壮,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她”又往旁边退了一步,但这次没有退开。徐继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背篓带子,往后一拽。“她”的身体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另一个男生趁机从侧面贴上来,用胳膊肘夹住了“她”的脖子。
那只胳膊像一根铁棍,紧紧地箍着。“她”的头被夹在那个男生的身侧,只能抬起手来,抓住了只箍在脖子上的胳膊,勉强维持平衡。
“她”被拖着往前走。背篓在身后剧烈地晃动,里面的东西发出“哐当哐当”的碰撞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地上,但“她”已经没心思去想掉了什么出来。
他们停在尤巍面前。
闵天收紧了胳膊,“她”不得不昂起头,看向尤巍。
尤巍笑了一下。
他绕过“她”,走到“她”身后的背篓旁,从里面拿了一颗大白菜出来。那颗白菜个头不小,叶片紧实地包裹着。他把白菜托在手里,上下颠了颠。
然后他手一翻。
白菜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松软的泥土被砸出一个小坑。他抬起脚,踩了上去。鞋底碾着白菜的叶片,紧实的菜球在脚下四分五裂,汁水渗进泥土里,把干燥的土面洇成深色。等他挪开脚的时候,那颗白菜已经不成样子了,碎烂的叶片散了一地,白的菜帮、绿的菜叶、褐的泥土搅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啧。”尤哥低头看了看那堆烂菜,用鞋尖拨了拨,“这颗不太好。”
他又从背篓里拿了一颗出来。这颗比刚才那颗更大,更饱满,托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嘴角还是往上翘着的,然后把白菜举高了一些,作势要往地上扔。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为什么要糟蹋这些东西!”
“她”的身体猛地往前挣了一下,但箍在脖子上的那条胳膊纹丝不动。徐继站在另一边,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把她的胳膊反拧在身后。两个人像两把铁钳,一左一右,把“她”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我糟蹋东西?”尤哥转过头,重新看向“她”,把手里的白菜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
“那你吃掉。”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就不算糟蹋了吧?”
他说着,朝“她”走了过来。然后抬起手,把那颗白菜往“她”脸上怼了过来。
白菜堵住了“她”的口鼻,“她”无法呼吸,身体猛地扭动起来。
猛然爆发的求生欲,让“她”挣脱了两人的钳制。
“她”往后踉跄了几步,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背篓在她跌倒的时候从肩上滑落,翻倒在地,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她”顾不上其它,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尤巍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把手里那颗白菜朝“她”砸了过来。“她”偏了一下头,白菜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地上。
尤巍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快步走过来,抬脚就要踹。
“她”来不及站起来,只能用手撑着地面,狼狈地往后挪。
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光滑的。
“她”偏头一看。
是镰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