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到了。
这个念头砸进脑海的瞬间,他惯常的、游刃有余的调侃和插科打诨的那套模式全都卡了壳。
换做平时,他大概会笑得很欠揍地凑过去,用撒娇一样的语气夸她看得很透彻嘛,认真地肯定她的感受,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在茫茫人海中被人精准拽住了衣角,恍然回首却被看了个透彻。
那只深蓝的眼,仿佛刺穿了肉体凡胎,望穿了他的灵魂。
五条悟怔愣在原地,眼罩松垮地搭在脖颈间,那双晴昼般美丽的双眼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暮色之中。
街灯、都市喧嚣、行人的窃语……
大量信息不断涌入,又被大脑习以为常地快速分析略过,只有面前森谷萤的一切缓慢而清晰。
体温、咒力流动、以及不断加速的心跳。
似倍速世界中唯一缓步走来的演员,出现的那一刻,一眼就被认定为了主角。
哈。
他轻笑一声,胸腔间那股沉闷的鼓动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隐秘而朦胧、在心头游走的、他从未细想的未知感受从深处一点点翻涌而上,在脑海中弥漫开来。
他弯腰凑近,伸出一只手,缓慢地用一根手指在她的掌心中点了点:“抓到你了喔。”
森谷萤深呼吸,松开了手指,掌心握紧垂在身侧,掌心那点温热撩起一阵麻意,指尖如同被飞蛾带起震颤的残破蛛网。
大脑之中一片空白,只有那片湛蓝,曾经在茫然中无数次仰望的,晴昼。
一直在脑海中构建而出的虚影,谜题一样陪着她长大,不断反复涂改的那副素描忽然擅自活了过来。
长出了云朵般柔软的白发,雪一样的眉与眼睫,睁开眼睛时天空都逊色了几分。
——五条悟。
……原来是他,原来一直在茫茫四顾追寻的那个人,是他啊。
森谷萤在呆滞中听到他的声音,迟钝地歪了歪头。
“我看到了喔,”他的手覆盖在头顶,说:“虽然我看到的和萤有点区别,但这双眼睛也挺麻烦,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东西。”
“两个都是真实的世界。”
森谷萤的那个问题给他留下答题区,似乎是并不期待能听到什么,但他还是拿起了笔。
“只是看到的视角不一样啦。”
森谷萤眨眼,顶着他的手,被他传染了一样,没头没脑地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了。”
“嗯?”
“你的眼睛,比起冰川海平面之类的,更像是晴昼,”森谷萤抬起双手,犹豫间还是没有大胆到去碰他的脸,于是克制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说:“就是这样的晴昼,黄昏时分,天空即将被黑夜占据,世界即将滑入无法挽回的黑暗。”
五条悟挑起眉,有点抽象啊。
森谷萤心脏在快速跳动着,艰难找回语言努力组织着说:“但是晴昼伸手将残阳拽住,是你,是你伸手将新生代拽住,将咒术界支撑到不至于倾颓的此刻。”
将血缘当荣耀,蚕食着血肉延续千年的腐朽体系如同一个巨型染缸,即使有高喊着公平的新血液注入,也只会无知无觉间被细菌感染成败血。
是五条悟,是原本可以独善其身的这位最强,伸出了手,腐血不可救,但可以被新血取代。
高专里一个个学生,五条别院里的咒术师……包括她。
森谷萤见猎心喜,目光像是在欣赏稀世珍宝一样落在他的眼睛上。
五条悟僵住了,整个人像是隔着次元被戳中的游戏人物一样,肩膀上那双手隔着衣料,力度轻得像是隔着玻璃触摸展品,可温度却视若无物,烫得他罕见地感到了一丝无措,耳尖滚起浅薄的淡粉。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他看得这么清楚的?
他又想起第一次和她正式交谈,这家伙短短几句话就分析出他和高层有嫌隙,而这段时间自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被她看明白正在计划的事也不是怪事。
哈,他原本是想把人放在身边看着预防她又被麻烦事缠上,但他没想到,原来他在身边放了个透视仪器啊。
“我说你啊,”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若有若无的哑,尾音习惯性的扬起意图将气氛拽回熟悉的轻浮区域:“这种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对方的承受能力啊?”
“……啊?”森谷萤顶着他的手,视野受限制,于是歪了歪头露出双眼,困惑得凑近他的脸,自下往上望着他时,那双瑞凤眼圆溜溜的。
啧。
五条悟自顾自地用了些力气把那颗黑脑袋揉得东倒西歪,动作中带着一种被击穿后笨拙的掩饰。
“欸~小萤真的蛮会夸人的,国语成绩肯定很优秀吧?老师都差点就要害羞了喔~”
森谷萤懵了,努力控制住身体不至于被他揉得后退,双手放开他的肩膀握住那只手臂,反驳道:“什么……别揉了,头发乱了……我是在说真心话啊。”
就是因为是真心话,才让人受不了啊,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