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妖腾空而起,载着晁寂和牧潜消失在渐沉的天中。另一只飞妖则温驯地伏在地上,等着送迟番和何忱年回驻地。
“哎哎哎,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们回去了,”嵇厄跑过来嘱咐道,“到了地方之后你们不要把它拴起来,飞妖会自己回来的,听见了吗。”
何忱年说:“知道了。”
“要是飞妖不回来,我拿你们…拿你试问。”嵇厄瞪了何忱年一眼,“它可不会帮你忙。”
何忱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不放心你的人品罢了。”嵇厄撇撇嘴,又看了一眼跟在何忱年身后的迟番,“小家伙命数不错。”
迟番:“?”
“有什么事一定要来及时告诉我,知道吗?”嵇厄说着还有事,嘴上叮嘱起来没了完,“何忱年你一定要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你身后的这个小家伙是妖族总首领的至亲!要是出什么差错我们都得提头去见…”
“你不是还有事吗?”迟番好心提醒。
“哦对,反正你在人类那边隐藏好妖形,照顾好自己。”嵇厄闻言一拍脑门,飞身跃上飞妖,“我先走了。”
嵇厄带着他的手下挤在两只飞妖上飞走了。
废墟区重归寂静。
何忱年和迟番相顾无言,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什么。
“我们也回去吧?”最后还是何忱年问。
说着,他就要转身走上飞妖,却被迟番一把拉住了袖子。
“迟番…?”何忱年没有准备,被他这出其不意且不符合他本身力度的大力道一拉,愣在了原地,“怎么了?”
迟番的神色很是奇怪。
“何忱年。”迟番鼓足勇气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挽留我?”
“什么?”
“我哥哥说要带我走的时候,”迟番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如果我再听话一点,如果嵇厄没有帮我说话,我们这一分开,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何忱年怔住了,他没想到迟番会直接地问出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看樯倾楫摧的废墟轮廓。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何忱年额间的碎发微微晃动,他解释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是你哥哥啊,你们之间有血脉连着,关系更亲密,我一个外人,为什么拦你?”
外人?
迟番被这个词击中,鼻头一酸。
“外人?”迟番声音骤然拔高,“何忱年,你再说一遍?”
他第一次用这样大的音量,用这种语气去跟何忱年说话。
目光移回迟番脸上时,何忱年看见他的眼里又涌出了泪光。
“何忱年,你这么快就忘了?”迟番质问道,“我暴露妖形的那天晚上,你跟我讲的,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何忱年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你喜欢我。”迟番的声音再次抖了起来,“你说你知道我是妖也好,是人也好,你都不在乎。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我答应了。何忱年,我答应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迟番用尽浑身力气喊出来的,在空旷的废墟区里反复回传,消散在风里。
“结果呢?结果今天你连一句挽留都没有,你说你是外人,在哥哥来之前,你不是说还要找我算账吗,问我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想听我解释了吗?”迟番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哽咽了一下,“还是说你那天晚上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把我们的事当做什么?”
“我……”
“还是如你所说,我们只是伙伴吗?那天晚上主动说出喜欢我的是你!”迟番步步紧逼,“是,我和哥哥血脉相依,关系天生亲密,这点不用证明,那你告诉我,要我怎么样才能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很亲密?你们人类证明关系亲密的方式是什么?你教教我好不好?”
何忱年第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切辩解全都苍白无比。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都在发抖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委屈、愤怒和不安,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所以才不敢开口,怕自己的私心成了绑住迟番的绳索。可他忘了,迟番已经做出了选择。
真的只是觉得自己是外人吗?真的没有舍不得吗?
那告白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面临分离时的笑脸为什么是强撑出来的?
那为什么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此刻说不出一条来?
何忱年觉得,自己恍惚间回到了确认心意的那一晚。
心意说出口了,关系也摆在心里了,那为什么还让迟番来质问自己?
如果说那晚的告白主动方在何忱年身上,那么此刻,主动权无疑被迟番整个夺了过去。
“舍不得。”良久,何忱年失笑开口,“舍不得你走,但我不能阻挡你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如果回到妖族能让你记起从前的一切,如果和亲人团聚能让你变回原来的自己,我没有什么阻拦的理由。”何忱年又道。
“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的。”迟番抹了抹眼泪,“我是想找回记忆,但如果找回记忆的代价是失去你,和你分开,我也不想答应。这两件事应该是可以同时做的吧。何忱年,明明我也喜欢你,明明我们也很亲密。”
“你说得对,你比我勇敢多了。”何忱年抬起手,“你这两天哭了多少次了,眼睛都要肿了,我都不敢找你算账了。”
“我高兴,见到哥哥我高兴。”迟番狼狈的吸了吸鼻子,“听到你不留我我生气,高兴生气都可以哭,有问题吗!”
“没问题。”何忱年答道。
“好了。”迟番鼻音很重道,“解释清楚就行了,我们回去吧。”
“等等,”何忱年打断他。
“干什么?”迟番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何忱年站在原地,废墟区的风扬起他外套的下摆。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你刚才不是问我,”他顿了顿,“人类表达亲密的方式是什么吗?”
“唔…嗯。”迟番的眼角泛着潮红,眼尾那一圈薄薄的皮肤也被泪水浸红了,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缕,“你教教我。”
何忱年闻言走上前去,指尖陷进迟番柔软的发丝里:“闭上眼睛。”
起初迟番还以为只是一个拥抱,乖乖闭眼抬头,直到何忱年的吻落到了他的脸上。
第一下贴在嘴角上,何忱年清晰的感受到迟番僵了一瞬,但并没有躲开,才慢慢覆到了他的唇瓣上。
他尝到了迟番眼泪的味道。
咸涩的,混着少年温热气息的泪水。
迟番的睫毛颤了颤,扎在何忱年的脸颊上,但他并没有睁开,反倒顺势搂住了何忱年的脖子。
满心满眼都是何忱年的气息。
真好。
何忱年见他的反应,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那是一个缠绵悠长的吻。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却盖不住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良久,何忱年才缓缓退开。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
何忱年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亲吻,这就是人类表达亲密的方式。学会了吗?”
迟番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小声道:“何忱年,你好坏,你就是故意的。”